他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外套脱下来,换了另一件同样破旧的,叠好,放进背包侧袋里。旧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了,里面的填充物在几次雨夜之后结成不均匀的硬块,但他没有扔掉它,只是收起来了。也许以后还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扔掉它的动作太像某种告别,他现在还不想做。
他蹲在废弃集装箱的地面上,把背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服务器关机状态,外壳冰凉,那条从上往下的划痕还在,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一道细微的凹陷。电源线和接口线材卷好放在旁边,备用电池两块,离线加密硬盘一块,还有几根自己焊接的信号增强线和一个小型信号中继器。东西不多,一只手就能提起来,但他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把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拉好拉链,又把拉链来回拉了两次,确认没有卡住。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晨光已经从铁皮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了,一道窄窄的亮白色,落在地面上积了一层灰的混凝土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上下浮动,那些微粒的轨迹永远无法被预测——它们不遵循任何协议,每一次偏转都是随机的、不可复制的,只属于这个特定的早晨,这个特定的光线角度,这间特定的废弃集装箱。
他盯着那道光束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比昨天更冷。锈带的晨风从西边灌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和那种永远散不掉的化学废料的气味。远处的瀛海市在雾霾里还是那副老样子,科技巨塔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排成一列,像是某种被时间磨蚀过的碑文,记录着不属于他的历史。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脚边的碎石子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亮色,棱角分明。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那座城市的样子。
那是他刚逃进锈带的时候,浑身是伤,设备全毁了,蹲在一堆废铁后面喘气。他抬头看着瀛海市的方向,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看着那片在霓虹灯和全息广告中永不熄灭的天际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我要让那些杀了她的人知道,她还活着的时候,有一个哥哥。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热的,因为疼,因为怒,因为所有被压在一个狭小胸腔里的东西都在往上顶。
现在他的眼睛是冷的。
不是那种结了霜的冷,是另一种。是火燃尽之后炭仍然发着暗红色的光、但已经没有多余的热量往外散的那种。他知道那些愤怒不会消失了,它们已经变成了一部分,变成了他走路时调整呼吸的节奏,变成了他系鞋带时把结打紧的力道,变成了他检查背包拉链时拇指来回划过齿痕的习惯。它们不再需要被大声说出来。
他迈开步子,沿着那条通向锈带边缘的路往前走。
他走过那扇歪斜的铁丝网门。门轴上的锈迹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褐色,边缘处有一小块曾被什么东西蹭掉过,露出底下没有完全氧化的金属色。他上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注意过那块金属,当时它的表面是哑的,现在上面又多了一层薄薄的锈,像是时间在被观察到的时候也在往前走。
他走过那堆废弃机械零件。零件表面覆盖着露水,有些地方还挂着昨夜雨水积存的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斑。他经过其中一台报废的发动机时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它的气缸盖——那上面还残留着某个人用喷漆写的一个符号,也许是记号,也许是涂鸦,也许是某个流浪者留下的告诉后来者这里有水的标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在那里,被雨水冲刷过多次,依然没有被完全抹掉。
他继续走。
脚下的路在变。从碎石变成渣土,从渣土变成掺着煤渣和灰烬的硬路面。他的鞋底踩上去发出那种细碎的、连续的摩擦声,节奏稳定,不快不慢。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背带,让重量均匀地分布在两边肩膀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有些时候他的脑子里是空的,只有脚下的声音和呼吸的节奏。有些时候那些画面会浮上来——林雪坐在台阶上笑到打嗝的画面,沈易靠在锈带的墙上夹着烟说有人试过的画面,马雄在通讯频道里吼的那句都他妈给我冲的画面。它们不来去,而是悬在那里,像是旧照片被浸泡在水里,边缘在缓慢地扩散,轮廓变得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
他不再试图去抓住它们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往前走,它们就不会消失。
他走到锈带的边缘了。
这里有一道残破的隔离墙——当年龙吟系统建设初期留下的,曾经是和废弃区的分界线。墙上的混凝土已经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那些钢筋也锈得不成样子了,有些从墙体里伸出来,扭曲成各种方向。墙顶上原本应该有铁丝网,现在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立柱,像是被拔掉牙齿之后留下的牙根。
他站在那道墙的缺口前。
墙的那一边,是瀛海市的边缘地带。街道虽然破旧,但还有路灯光,还有偶尔驶过的地面车辆,还有监控探头的黑色球体挂在路灯杆上,像是一排沉默的眼睛。那些眼睛此刻应该还在工作,还在捕捉着经过这个区域的每一个移动目标。他跨过这道墙之后,就会重新进入它们的视野,会被重新纳入那张庞大的数字监控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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