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那线窄缝里渗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层浑浊的橙红色。
他睁开眼。后脑勺抵着集装箱冰冷的金属壁板,那凉意已经渗进皮肤里了,和体内那团低烧的温热拧在一起,让他的意识在醒来和继续昏沉之间飘了一会儿。他没有急着动,就靠着那面壁板,听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听着集装箱外面远处某台机器断断续续的嗡鸣。
那团光还在。在意识深处亮着,稳定地,跟着他心跳的节律一起一伏。没有变亮,也没有暗淡。像一盏在夜风中护住了烛芯的灯,不骄不躁地亮着。
他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眉心。指尖带着昨夜的灰尘和干涸的汗渍,粗糙地蹭过皮肤,那触感是实在的。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撑在地面上,让身体从靠着的姿势变成坐直的姿势。脊椎骨在伸直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根被弯了太久的金属丝终于被拉直了一部分。
他侧过头,看了看地面。
背包还在手边,拉链半开着。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那台服务器的外壳还是凉的,那条从上往下的划痕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手收回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上的裂口已经不怎么出血了,但表面覆着一层干硬的壳,嘴角一动就扯得疼。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的,混着夜里凝在嘴唇上的细尘。
他需要水。
他把背包拉过来,从侧袋里取出水壶。壶里的水已经不太多了,他拧开盖子,小心地喝了两小口,让那点凉意在喉咙里停住,然后慢慢咽下去。壶底还有一些,他重新拧好盖子,放回侧袋里。然后他开始在背包里翻找别的东西。半根合成蛋白棒,包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拆开,先放在膝盖上。
然后他摸到了那几块备用电池。
他让指尖在那几块电池的表面上停了一会儿。电池的触感是粗糙的工业塑料,表面有些微的磨损,但重量还在,电量应该还在。他需要找一个能用的电源接口。一台关机的服务器接上电池并不能直接启动——它需要稳定的供电,需要足够启动电流的接口。他需要找一台能用的发电机,或者至少是一个输出稳定的电源适配器。
他先把电池放回背包,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
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又响了一声。他的腿比昨晚稳一些了,虽然还是发酸,但那种虚软感已经从肌肉深处退到了表层。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脚,鞋底磨得厉害,但还没穿,鞋带也还是系着的。他弯下腰把鞋带重新紧了紧,打了一个双结。
他走出集装箱之间的窄巷,沿着昨晚来的路往回走了一段。晨光比刚醒时亮了一些,锈带散落的霓虹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淡了很多,像是被白昼稀释过的颜料。他经过昨晚那堆灰烬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粒余烬已经看不见了,被早晨的风吹散的浮灰覆盖了。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凉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需要找一个有水的地方,还需要一个能够插电的角落。锈带没有自来水管道,但有些废弃的厂房里还留着被遗忘的水龙头,虽然大部分都锈死了,但偶尔还能拧出一点水来。他记得在锈带蛰伏的那段时间里,马雄的地盘附近有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那里面有一个洗手池的水管还能出水。那个区域现在应该不属于马雄的地盘了——马雄死之后,锈带的势力重新洗过牌——但那个修车厂的位置在边缘地带,不属于任何人的核心地盘。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
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稳。步幅不大,但他不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喘气了。身体在慢慢地回收那些散落的力量,像一块干透的海绵在接触到水的瞬间开始缓慢地、从内部向外地吸收。他经过一片堆满废旧轮胎的空地,经过一段长满杂草的铁轨,经过一扇歪斜的围栏。那围栏上还残留着某个人用喷漆涂的一个符号,已经被风雨冲刷得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了。
他到了那间修车厂。
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里面比他预想的更空旷,大部分工具和零件都被搬空了,只剩下几台拆得只剩骨架的旧车和几个空油桶。但墙角那个洗手池还在。他走过去,拧了一下水龙头。第一下是空的,只有锈水滴滴答答地落了几滴。他来回拧了几次,那水流终于慢慢大了一些,从浑浊变成半清,再从半清变成一种带着淡淡铁锈色的但已经可以用的水。
他把背包放在一边,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让那带着铁锈味的水冲过自己的脸和头发。水很冷,但那冷意让他从里到外打了个激灵。他闭着眼冲了很长时间,让水流过那些干涸的裂口,洗掉粘在皮肤上的汗渍和灰尘。然后他关上水龙头,用外套袖子擦了一把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颧骨的轮廓滑下来,落在锁骨上方的皮肤上。
他回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墙根处有一张翻倒的桌子,桌面完好,只是缺了一条腿。他从角落里捡了几块砖头,把那桌面支起来,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台。然后他把背包放上去,拉开拉链,把那台服务器取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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