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乌鸦问。
小鹿。
乌鸦咧了一下嘴,想说句什么,看了看那姑娘缩着肩膀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劫,林劫没说话,只是把那块备用主板又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仓库里的人又多了一个。但寂静并没有被驱散多少。老赵蹲在角落焊东西,焊枪尖端的蓝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细线,小鹿缩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把圆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天亮前后,两拨人几乎同时到的。一拨是从锈带东面过来的,三个男人,两把长枪,脸上身上都有新伤,领头那个人一进仓库就说了一句话:那些穿制服的在东边界线上增了防,我们绕了六公里才摸过来。另一拨只有一个人,骑一辆破电动车,车斗里装着一箱旧电池。他说他在路上接到了马雄派出去的人的消息,绕过封锁线转了大半个城才到的。
领头的那个叫豹子,以前是外勤组的小队长,身体壮实,说话带着一股粗粝的直愣劲儿。他把两把长枪往墙角一靠,看着仓库里零零散散的人,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难听的,但最后只吐了一口气。
就这些人?他问。
乌鸦点头。
豹子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铁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一个旧齿轮掉下来滚到地上,发出闷响。胖子往后缩了缩脖子。但豹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在门口坐下来开始擦枪。
林劫盯着那个滚到地上的齿轮看了很久。那玩意儿锈得厉害,边缘都钝了,但他把它捡了起来,搁在服务器旁边的一个架子上。豆子看了他一眼,把笔记翻了一页,上面写着什么。
到早上八点,仓库里总共凑了十四个人。加上马雄派来的外围警戒,勉强算二十出头。门口那个被临时架起来的旧电线杆上挂了一盏蒙了灰的应急灯,灯光惨白惨白的,照着仓库里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沉默。
林劫站在仓库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锈带的早晨不像城市里有明确的日出——垃圾堆上方的云层常年低垂,光线是被漫反射过来的,像隔着一层脏纱布透进来的暖意。远处有几根冒烟的烟囱,不知是哪个作坊在开工,黑烟被风扯成歪歪斜斜的线。
乌鸦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儿。
你觉得能来多少人?乌鸦问。
不知道。林劫说,但不会更多了。
乌鸦把手里那半根烟点上了。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在锈带这个地方烟比食物还难搞,但他居然揣了一整根。他抽了一口之后递给林劫,林劫看了那根烟一眼,没有接。
你戒了?乌鸦问。
没戒过。林劫说,但不想抽。
乌鸦把烟收回去自己抽。风吹过来把他吐出来的烟雾扯碎了,稀稀拉拉地散在空气中。他侧头看了一眼林劫——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疲惫倒是藏不住,从眼窝底下那圈发青的颜色就能看出来。但眼神那种东西是藏不住的,乌鸦看得出来,他见过同样的人。以前在的时候,沈易那种人眼睛里有火,那种火是亮的、暖的、冲着什么东西燃烧过去的。林劫眼睛里也有火,但那火是冷的,像烧完了之后的炭,灰烬下面还有一点红,看着不旺,但凑近了能烫伤人。
这些人,乌鸦说,你能用吗?
林劫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从门口的角度往仓库里看了一眼。豹子在擦枪,动作很慢,每一下都擦得很仔细,像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老赵蹲在服务器旁边焊电路板,焊枪的蓝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手腕很稳。豆子在角落里翻笔记本。小鹿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眼睫毛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走。胖子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他靠着那堆旧零件仰头睡了过去,嘴巴微微张着。
他们能。林劫说。
乌鸦把烟屁股掐灭在铁皮墙上,扔地上踩了踩。那行。你这么说就行。
他转身要回仓库里去,林劫叫住了他。等一下。
乌鸦回头。
你之前说的那个半残的兄弟,林劫问,还在城外藏着的那一个——他能联系上吗?
乌鸦想了想。能。但要时间。你找他干什么?
林劫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昨晚他手里攥着那块纸片——那张字条——在口袋里折了一整夜,纸边的棱角把他指腹都硌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他松开手指的时候,那张纸片边缘沾了一点干了的汗迹。
你联系他。让他告诉城外那条线上的人——三天后老地方有个会。如果有人敢来,就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了。
乌鸦没有追问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他看了林劫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仓库。外面的晨风从锈带废墟上刮过来,卷起一片碎纸片和灰土,贴着地面滚了一圈之后停在了林劫脚边。他没低头去看,但那枚纸片停的位置正好卡在他鞋跟和地面之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他听见身后仓库里有人说话。胖子的鼾声停了,估计是被豹子推醒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在整理工具,有人在检查武器,有人在低声交谈。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粗糙的、杂乱的、但听得出生气的嗡嗡声。
林劫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框里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锈带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右肩微微往下塌着——那里的旧伤还在疼——但左脚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那半步不大,但确实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