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雨下来了。
不是那种能把人淋透的暴雨,是很细很密的毛毛雨,混着锈带特有的工业灰沫,落下来就是一层黏糊糊的薄泥。仓库前面的空地被踩成了烂泥地,乌鸦本来安排了最后一次全要素演练,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那些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人,把秒表往口袋一揣:算了,解散。明早再补。
没有人欢呼。几个人原地蹲下去,有的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粮慢慢啃,有的把外套脱下来拧水。豹子坐在一根断柱子上,把鞋子脱下来倒里面的泥水,旁边那个膝盖破了的汉子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肩膀靠得很近。
林劫站在仓库门口,靠着门框。细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他手臂上,他没有躲。乌鸦从泥地里走过来,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每一步都滑一下,到门口的时候稳住身子,把手里攥着的秒表往口袋里塞了塞。练了三天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能用吗?
能用。林劫说。
乌鸦顺着他的目光往空地上看过去。那些人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靠在墙根闭着眼睛歇,老赵还在她那堆零件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在焊最后几个点,焊枪的蓝火在雨幕里缩成一豆亮光。豆子坐在仓库里面的角落里,把那台旧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明天,乌鸦说,你把任务分下去。谁干什么,谁跟谁走。
林劫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空地上收回来,转身走回仓库里面。那台服务器还在嗡嗡转,外壳上的温度比前两天低了一些,大概是雨天的气温降下来了。他蹲下去,把机箱侧板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颗微微鼓起来的电容——还没炸,但快了。他从老赵的工具箱里翻出一颗备用的换上,动作很利索,手指灵巧地夹着镊子把那颗旧电容拆下来,新的焊上去,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焊完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最里面那张被当作桌子的旧铁皮旁边。铁皮上摊着一堆东西——地图、手写的计划草稿、几页打印出来的技术参数。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那张被折得起了毛边的坐标纸,放在铁皮正中间,用一块废电池压住一角。
马雄进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他走到铁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地图,然后又看了一圈仓库里的人——乌鸦靠在服务器旁边,豆子睁开眼睛了但没起身,老赵焊完了最后一点正在收工具。豹子从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那个瘸腿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
开个会。马雄说,声音不大,但仓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拉过一把铁凳子坐下来,两条腿岔开,胳膊肘搁在膝盖上,一副我坐下了你来说的姿态。
林劫站在铁皮后面。他没有坐下。
人分三块。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中间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把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线索一片一片摆到桌面上。
第一块,技术组。他看向乌鸦和豆子那边,你们负责网络层面的事。信号干扰、反追踪、系统瘫痪期间的通讯维持。乌鸦带队,豆子做波形分析,老赵管硬件维护。你们不需要冲在最前面,但你们要在这段时间里让所有人能说话、能听到指令。
乌鸦点了一下头。豆子翻了翻笔记本,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表示听到了。老赵把焊枪关了,安静地靠在工具箱旁边。
第二块,地面组。马雄带。林劫看向马雄,你的人熟悉锈带的路,也熟悉城市的边角。你们负责物理层面的突袭和分散注意力。你们不需要懂那些信号波形,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地方,把系统那边的注意力引开。
马雄啧了一声,没反驳。他伸手在铁皮上敲了两下,像在表示接着说。
第三块,核心组。林劫顿了一下,我带。我进目标区域。你们在外面把口子撕开了,我进去关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豹子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核心组多少人?
我,加上一个接应。林劫说,最多两个。
豹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继续追问。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了把凳子也坐下了。瘸腿的年轻人靠在仓库内侧的墙壁上,把那条义肢曲起来,用外套盖住关节的位置,安静地听着。
马雄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边缘点了一下:你那个目标区域——神之心脏——外围的防御,靠我的人能撕开多大的口子?
不大。林劫说,你们不用撕开。你们只需要让它乱。它乱的时候,我钻进去。
马雄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他说,语气比平时短了一个调,我信你。
这句话从马雄嘴里说出来,仓库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乌鸦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豹子看了一眼马雄,又看了一眼林劫,然后把视线转回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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