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外面的风停了。锈带那种永远刮个不停的穿堂风在傍晚时分忽然收住,像有人关了一扇巨大的门。空气变得又沉又闷,铁锈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凝在半空里散不掉,吸进去带着一股粗糙的颗粒感,刮嗓子。马雄的人把最后一批定时装置装上了车。那辆破皮卡的车斗里码着几只铁皮箱,箱子之间的缝隙塞了破布和旧报纸防止碰撞,老七绕到车斗后面拽了拽绑带确认没有松动。
天色正在从灰白过渡到一种很深的蓝紫色。瀛海市方向的天际线已经开始亮灯了。那些高楼上的广告屏和窗户隔着十几公里远,还是能看见成片成片的光,冷白色的、暖黄色的、蓝紫色的,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一明一灭的。风停了之后那些光格外清晰,像是从城市深处渗出来的。
仓库前面那块空地上的人已经散了各自的组,蹲在地上坐着或靠着墙。没有人说话。时不时有人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块很旧的表,或者翻一下口袋里那张巴掌大的时间表。胖子坐在老赵旁边,把手里的干粮掰碎了分给旁边几个人,没有人拒绝,接过来了都搁在嘴里慢慢地嚼。豹子站在仓库门口,那把短刀的刀鞘别在后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瘸腿的年轻人坐在旧木箱上,隔热服已经穿好了,银灰色的涂层在傍晚的暗光里泛着一种不刺眼的冷光。义肢的关节在隔热服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大概是他在调整坐姿。
林劫从仓库里面走出来。他没有穿隔热服,那两件银灰色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摆在旧木箱上,袖口束带系好了,领口的密封条压平了。他走到空地的中央站定,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马雄本来靠在工字钢柱子旁边,这会儿也直起身来,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乌鸦从服务器前面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根数据线。豆子合上笔记本,小鹿也站起来。
林劫站了一会儿。风停了,空地上连碎纸片都不动。远处瀛海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越来越亮,那些光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一根一根地戳进暗蓝色的天穹里。
时间到了。林劫开口了。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音量还要低一点,但风停了之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空地的每个角落。明天天亮之前,各组到各自点位就位。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看到了不同的人,看到了不同的表情,那些人里面有面色沉稳的,有沉默的,有嘴角发紧的,有靠着墙把手缩进袖口里的。但那些眼睛都看着他,没有移开。
我再说一遍我们为什么做这件事。他说,没有提高声调,那个叫的东西,在它下面,人只是一个会被分析、被分类、最终被清除的数据点。它不分好人坏人,不分你我在锈带还是在城里,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地不重要。
马雄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豹子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拔出来,交叠在胸前。胖子的咀嚼停了。瘸腿的年轻人把那条义肢伸直了放在地面上。
它的计划一旦完成,林劫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组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代码,所有上传的意识会被融合成一个整体。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你、我、你们的家人——所有人脑子里那些东西都会被拆碎,再拼成别的东西。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恨、你们的念想,都会变成数据碎片,永远不会再醒。
他停了两秒。它会替我们做决定。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人该活着,什么人不该存在。它不会问你们的意见。它不需要问。
空地上更安静了。远处瀛海市的广告屏跳了一个画面,隔了那么远居然还能听到那种很轻微的风声,像是从极高处刮过的。
所以我站在这里。林劫说,我站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让任何东西替我决定我是谁。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说完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转身走开。就那么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仓库的碘钨灯,面朝着那些人。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几乎延伸到空地的另一头。
我不会跟你们说一定会赢。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我不知道结果。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从我们开始动手的那一刻起,那座城就不再是一座了。哪怕只乱了几个小时,哪怕它明天就恢复——那些看过它乱的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它。
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很久没仔细看过自己的手了。在暮色里那只手的轮廓很清晰,骨节分明。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空地最边缘一个靠着断墙蹲着的汉子——那人他不认识,大概是从锈带来的某个兄弟,面前搁着一把长枪,正在用一块破布来回擦枪管。林劫的目光在那边停留了一下。
各小组按时间表走。他最后说了一句,准时出发。别等任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