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这天,天刚亮,冷志军就被外头的驴叫声吵醒了。他推开窗户一看,胡老倔头骑着毛驴已经进了院子,后头跟着胡秀英和张铁蛋。毛驴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低着头啃地上的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胡老倔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棉胶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干粮。胡秀英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上裹着围巾,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志军!我们来了!”
冷志军披上衣裳出来,胡安娜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上沾着面,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见姐姐,脸上没笑,但也没不笑。上回胡秀英在外头嚼舌根的事儿,她还没忘呢,但亲姐姐来了,总不能撵出去。
“姐夫,来了?进屋坐。”冷志军接过胡老倔头的帆布包,把人往屋里让。
胡老倔头进了堂屋,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啧啧的:“好房子!比我想的好!砖瓦房,亮堂!”他在八仙桌前坐下,接过胡安娜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好茶!啥茶?”
“红茶。胡安娜她舅从南方带回来的。”冷志军坐在对面。
“好喝。比我们那儿的茶沫子强多了。”
胡秀英把鸡蛋篮子放在灶房里,也进了堂屋。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了拍炕上的新被褥,又摸了摸雪白的墙,嘴里也不闲着:“妹子,你家这日子过得真好。新房子,新家具,新被褥,比我强多了。我家那土坯房,墙裂了好几道缝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跟你家没法比。”
胡安娜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胡秀英跟进去,帮着烧火,一边烧一边说:“妹子,你还生我气呢?上回那事儿,是我嘴贱,不该在外头瞎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胡安娜还是不接话,低头擀面条。胡秀英讪讪的,不说了,蹲在灶台边烧火。
铁蛋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新鲜。新房子、新圈栏、驯鹿、点点、大毛二毛、大灰二灰、小黑,看了一圈,眼睛都不够使了。他蹲在圈栏前头,看点点领着大毛二毛吃草,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姨父,这是啥鹿?咋这么大?”他指着点点问。
“梅花鹿。跟了我好几年了。”
“能骑不?”
“能。但不能骑,它老了,驮不动了。”
铁蛋又看大毛二毛:“这俩小的能骑不?”
“还小呢。等长大了就能骑了。”
铁蛋点点头,又去看大灰二灰。大灰二灰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生人,站起来,龇着牙,发出“呼呼”的声音。铁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别怕,它们不咬人。”冷志军说,“就是吓唬你。”
铁蛋还是有点怕,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小黑趴在旁边,懒得动,抬眼看了看铁蛋,又闭上了。大毛二毛不怕生,凑过来闻铁蛋的裤腿,铁蛋蹲下来摸了摸它们的头,两个小东西舔了舔他的手,他笑了。
晌午,胡安娜做了面条,猪肉酸菜卤子,切了一盘咸菜,又炒了一盘鸡蛋。一家人围在八仙桌前吃饭。胡老倔头吃了两碗面条,又夹了好几筷子鸡蛋,吃得满头大汗。铁蛋吃了三碗,还要,被胡秀英拦住了:“别吃了,给你姨父留点。”
“有呢,管够。”胡安娜又盛了一碗递给他。
铁蛋接过来,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抹嘴,打了个饱嗝。胡秀英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吃完饭,冷志军把进山的规矩跟胡老倔头和铁蛋说了一遍。进山不喊真名,得叫代号。胡老倔头叫“老倔头”,铁蛋叫“铁蛋”——他本来就没大名,就叫铁蛋,也不用改。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打到猎物先敬山神爷。听领头的话,不许单独行动。
“爹,您是长辈,这话本不该我说,但赶山有赶山的规矩,谁都不能破。您要是有啥不乐意的,现在说,别等进了山再说。”冷志军看着胡老倔头。
胡老倔头摆了摆手:“没不乐意。你是领头的,我听你的。我这辈子没进过山,啥也不懂,你让我干啥我干啥,不让我干的我绝不干。”
冷志军又看铁蛋:“你呢?”
“我也听你的。”铁蛋说,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山不听话的,不管是谁,立马撵回来。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
“应该的。”胡老倔头点头。
下午,冷志军带着铁蛋去认认家伙什。他把老洋炮从墙上摘下来,递给铁蛋。铁蛋接过来,沉甸甸的,差点没拿住。
“沉吧?”
“沉。”
“这枪跟了我爹大半辈子了,打了不知多少牲口。你试试能端平不?”
铁蛋端着枪,胳膊直抖,端不平。冷志军帮他托着枪托,教他怎么端,怎么瞄。铁蛋学了半天,总算能端平了,但瞄不准。
“慢慢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冷志军把枪挂回墙上,又拿出短刀,递给铁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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