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天还没亮,冷家灶房的烟囱就冒烟了。胡安娜天不亮就起来了,胡秀英也跟着起来了,姐妹俩在灶房里忙活,一个和面,一个烧火。灶台上摆着三个大盆,一个盆里是白面,一个盆里是苞米面,一个盆里是小米面。胡安娜把白面揉成团,擀成饼,放在锅里烙。胡秀英把苞米面掺了点白面,也揉成团,也擀成饼,也放在锅里烙。烙了一摞又一摞,金黄的苞米面饼子,雪白的白面饼子,摞在一起,像座小山。
“够了够了,烙这么多,吃得了吗?”胡秀英擦着汗问。
“十来个人,十来天,一天三顿饭,一顿两张饼,你算算得多少张?这些还不一定够呢。”胡安娜头也不抬,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滚着。
胡秀英掰着指头算了算,十来个人,十来天,一天三顿,一顿两张,那是六七百张。她看了看那摞饼子,才二百来张,还差得远呢。叹了口气,又去和面了。
林秀花也起来了,走进灶房,看了看那摞饼子,又看了看盆里的面,摇了摇头:“不够。再加两瓢面。”她系上围裙,也忙活开了。三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热气腾腾的,锅里的油滋滋响,饼子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冷小军被香味馋醒了,揉着眼睛跑进灶房,伸手就去抓饼子。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洗手去!”冷小军缩回手,跑到外头舀了瓢水,胡乱洗了两下,又跑回来。胡安娜给他拿了一张苞米面饼子,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倒腾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妈,真香!”
“香就多吃点。进了山就吃不着这么香的饼子了。”
“为啥?”
“山里的饼子凉了硬了,哪有家里刚出锅的好吃。”
冷小军又咬了一口,想了想,说:“那我在山里少吃点,回来再多吃。”
胡安娜笑了,又给他拿了一张。
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她家铁蛋,这会儿也不知道吃没吃早饭。她家那口子不会做饭,铁蛋从小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她叹了口气,又擀了一张饼。
饼子烙完了,开始炒炒面。胡安娜把白面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炒得焦黄焦黄的,满屋都是香味。炒好了晾凉,装进布袋里,扎紧口子。这是进山的干粮,顶饿,方便,用开水一冲就能吃。
“这炒面管用,比饼子还顶饿。”林秀花一边装一边说,“你爹年轻时候进山,带的就是炒面。饿了抓一把,塞嘴里,喝口水,能顶半天。”
“那饼子还带不带?”胡秀英问。
“带。饼子抗时候,炒面顶饿,两样都带,饿不着。”
咸菜是早就腌好的,萝卜条、芥菜疙瘩、黄瓜扭,一样装了一坛子。胡安娜又切了一盘咸肉,用油纸包好,塞进篓子里。盐巴装了一布袋,茶叶装了一布袋,火柴装了好几盒,都用油纸包严实了,怕受潮。
“够了够了,拿不了了。”冷志军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一地的东西,有点发愁。
“拿得了。驯鹿驮着,不费劲。”胡安娜头也不回,又往篓子里塞了一包东西。
“那是啥?”
“红糖。你爹低血糖,饿了头晕,得备着点。”
冷志军不说话了,由着她塞。
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又羡慕又心酸。她家就没这些东西,想吃口红糖都得去供销社赊账。她妹子命好,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她看了看冷志军,又看了看胡安娜,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
晌午,胡老倔头骑着毛驴来了,后头跟着铁蛋。胡老倔头背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干粮。铁蛋背着一个破书包,也是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啥,看不出来。
“爹,来了?”冷志军迎上去。
“来了。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今天住下,明天走。”
胡老倔头点点头,把毛驴拴在院门口的木桩上,进了屋。铁蛋跟在后头,看见灶房里那一地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姨父,这是给咱们带的?”
“嗯。你姨准备的。”
铁蛋咽了咽口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食。他娘一年到头也烙不了几张饼,炒面更是稀罕物,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
下午,周大勇也来了。他爹骑着骡子送他来的,也是背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周老三跟冷志军说了几句客气话,就骑着骡子走了。周大勇把包往地上一扔,大大咧咧地进了屋。
“志军哥,我来了!”
“来了就好。东西带齐了?”
“带齐了。我妈给烙了饼子,炒了炒面,还腌了一坛子咸菜。”他把包打开,里头确实有饼子、炒面、咸菜,但饼子是黑面的,炒面是苞米面的,咸菜是萝卜皮。跟胡安娜准备的那些一比,寒碜了不少。
胡安娜看了看,没说什么,把他带的东西也归到一块儿了。胡秀英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平衡了不少。她家虽然穷,但铁蛋带的饼子是白面的——她特意跟邻居借了一碗白面,给儿子烙的。周大勇家比她还穷,连白面都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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