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分点的灵植节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筹备的。
孟代表蹲在分点药田门口那块新刻的功德碑旁边,用一根削尖了的灵植藤条在泥地上划拉了好几个方案,划拉完了又拿脚踩平,再划拉一版。他作为南疆散修联盟的代表已经很多年了,管过的事从灵脉分配、弟子考核到宗门纠纷仲裁,样样都是按规矩办、按流程走,从不出错也从不逾矩。但灵植节这个东西不一样——它不是规矩,不是流程,是,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才慢慢在他心里落定下来,落定之后他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应该从哪里下手。
韩石从讲师培训基地批完教案回来的路上碰见他蹲在泥地里发呆,就停下来问了一句。孟代表把藤条往地上一插,说自己想办个灵植节,把分点药田里所有由静默涟漪协助培育的灵植搬出来展览,但是不知道办展该怎么布展、怎么定展品顺序、怎么给参观的散修弟子们讲明白灵植与静默涟漪共生这件事。韩石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被踩平的草稿痕迹,说布展的事你可以问林小芽。静默涟漪协助培育的灵植,每一株的根系法则脉动她最清楚。孟代表豁然开朗,当天下午就托货船把一封极简极短的手写信送到了观测站。
林小芽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南疆分点药田最深处的一株高阶灵植旁边,用自己极轻极柔极安静的法则丝线帮它稳住根部最近新冒出来的一圈侧根。侧根刚冒头,极细极嫩极脆,在灵脉复苏区新涌出的法则泉水里自行舒展的力道稍微快一点就可能扯断根部主脉,她在旁边守了两个多时辰,法则丝线的末端始终悬在侧根上方两指宽的位置,只做引导,不做驱动。韩石走到她旁边把信展开放在她视线余光能扫到的石板上,然后退开两步没打扰她。林小芽收完最后一根侧根的引导之后,把法则丝线极轻极柔地收了回来,低头看信,看完之后用自己极轻极柔的法则脉冲在信纸背面留了一道极简极短的回信:好。我带编号标签和根系法则脉动图谱过去。
三天后她到了南疆分点。随身带了一只用灵植藤条编的极小巧的背篓,篓里装了厚厚一叠用特殊法则墨水手抄的根系脉动图谱,每张图谱左上角都标注了那株灵植的品种名称、培育周期、共生静默涟漪的编号和法则核心脉动频率参考值。图谱的书写笔迹极工整极细密,每一处波峰波谷的间距都严格对齐,旁边还用更细的笔触标注了该频率与劈柴声余韵同步校准时间点。
孟代表在药田门口等着,看到那叠图谱厚度的时候嘴角极轻极快地抽了一下。他接过来翻了前面几页,每翻一页就沉默一瞬,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画的?林小芽用自己极轻极柔的法则脉冲碰了碰他的虎口边缘——那是的意思。孟代表把图谱合上,蹲在地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用那根削尖了的灵植藤条重新在泥地上划拉了一版方案。这版方案画得比之前所有版本都快、都利索、都清晰,每一株参展灵植的摆放位置、每一块展板前需要留出的观赏间距、每一个共生静默涟漪的法则核心展示台与对应灵植之间的最短连接路径,都在泥地里一次性画成,中间没有停顿也没有修改。他画完最后一笔,把藤条往地上一插,说按这个来。
正式布展用了五天。南疆分点药田门口的平地被扩出来一大片,用灵植藤条编了七列长架,每一列长架分成三层——最下层铺着从药田深处挖来的共生灵植腐殖土,中间层放置参展灵植的种植盆,最上层留空以放置对应的静默涟漪法则核心脉冲展示牌。林小芽把自己的法则丝线分成数十股,每股牵引一株参展灵植的根部法则脉动,从它们的原生位置极轻极柔极缓地移进对应展位。每株灵植被移入展位的瞬间,她都用自己法则核心深处那道标准脉动频率与种植盆底部的腐殖土做一次同步对齐,对齐完成之后灵植根部的法则脉动就会自动与展位周围其他灵植的脉动形成极轻极柔的共鸣,像几十根音叉被同一块振板连接着,摆在不同位置但响的是同一个调子。
孟小柴从参展筹备的第一天起就蹲在药田边上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到观测站时虎口上刚结了一层新茧的南疆少年了,如今在南疆分点劈了将近一整年的柴,挑的水能灌满药田灌溉渠三圈,磨刀时刀口在磨石上走过的路径精确到了半指宽以内。他蹲在展位旁边极安静极专注极认真地看着林小芽用法则丝线逐株转移灵植,看着看着法则核心深处那枚在劈柴考核中裂开的灰色沉寂裂缝极轻极柔地自行震颤了一下。他最近已经能感应到灵植法则的共振频率了——不是用神识去扫描,而是像他劈柴时感应木柴内部法则纹路走向那样,把耳朵和法则核心同时打开,让频率自己撞进来。林小芽把一株刚转移完的灵植放进展位时,他感应到那株灵植根部的法则脉动在接触腐殖土的瞬间从急促转为平缓,那一下的节拍和他劈柴时斧刃进入木柴中心、力道从破入转为贯穿的那一瞬间完全重叠。他在旁边蹲了一整天的成果是发现了七株灵植的根系脉动频率与劈柴声的七个标准拍节之间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这个发现让他蹲在药田边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法则核心深处那道灰色裂缝在默默共振中又自行扩大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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