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沿着青石板路走到极西边境时,天色刚过午后。
极西边境的法则环境与观测站截然不同。空气里悬浮着极细微的冰晶,每一粒冰晶内部都封着一缕极淡极浅的虚无法则余韵,是虚无之渊边缘常年渗出的极寒极空的法则介质在接触诸界天道网络边界时自然凝结的产物。那些冰晶在他走动时被衣摆带起的微风拂散,碎了之后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凝结,像一片被反复吹散又反复聚拢的冷雾。
虚无君王在边境线的内侧等着他。
它没有形体,没有可以被肉眼观测的实体结构,但归尘的沉寂在踏入极西边境范围的一瞬间就感应到了它的位置——在边境线与虚无之渊边缘之间那片极窄的过渡地带里,虚无君王的法则核心如同一团极深极暗的墨色冰层悬浮在虚空介质与诸界法则的交界处,核心内部那一簇第一炉火在极寒极空的底色中亮着极暖的银白色光。那炉火与半年前相比已经稳了太多,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周围环境压灭的微弱星火,它已经能持续地维持在一个稳定的亮度上,像一盏被反复调校的煤油灯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灯芯的通风口。
归尘在边境线内侧停住脚步,把背包放在脚边一块凸起的虚空礁石上,然后盘膝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往虚无之渊方向走,因为虚无君王有话要说——他感应到了它的法则核心外层有一缕极细极长的法则丝线正朝他的方向缓缓探过来,那是虚无君王写信的方式。
丝线落进他虎口边缘时带着极轻极柔的温度。归尘低头看了看那缕丝线,感应到它内部封存着极长极详细的法则波动监测数据——全都是虚无君王在过去这段时间里对极西边境以外域外虚空的持续观察记录。记录的笔锋比上次写信时又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初学者的生涩,但每一段数据的起始和终止位置都标注得极清楚,时间点的划分也精确到了极西边境虚空脉动周期的自然节拍以内。
归尘把数据逐段读完。前面的部分与陆行舟推演盘上回传的数据基本一致——那组极遥远极陌生但存在感极稳固的法则波动来自比静默之域更远的域外虚空深处,波长稳定,频率偏移幅度极轻微,存在人为调控迹象。但读到数据中段的时候,他的沉寂忽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数据中段记录了一组时间跨度长达数日的连续观测波形,那组波动的频率在某一帧忽然发生了一次极短极快的变化——变化的幅度仍然很小,但变化的方式与之前陆行舟提到的波形整形不同。这一次的变化是瞬时的、自发的、带有某种内在逻辑的。虚无君王在那段数据旁边用自己极缓慢极笨拙的法则脉冲写了一行附注:第七日卯时,脉动频率从基准值向下偏移了约五分之一丝,偏移持续约一息,恢复基准值。偏移方向与之前任何时候的波动变化都不同。
归尘把那段波形反复感应了好几遍。偏移的方式确实不同——以前的所有波动变化都是缓慢的、连续的、可以被波形整形的参数覆盖的,像一个人在调一台旧收音机的旋钮时手指匀速转动时留下的痕迹。但这一次的变化是断点式的,频率从基准值瞬间下跳,维持一息,再瞬间跳回。像一个人在极远的地方做了一件事,做完之后把手收回来。
虚无君王的丝线还在继续递。递完后半段数据之后,丝线末端极轻极柔地碰了一下归尘的虎口,然后缩了回去。归尘把背包里的豁口碗取出来倒了一口凉水喝下去,喝完把碗搁在膝上,用沉寂向虚无君王极轻极柔地传了一道极短的脉动——你继续看着。我去看看。
虚无君王的法则核心内部那一簇第一炉火极轻地亮了一下,像一盏灯在门口被人举起来晃了晃算作告别。它的法则丝线没有收回去,而是停留在归尘虎口边缘的位置,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目送另一个人出门之后没有关门,只是扶着门框站着。
归尘站起来。他把豁口碗放回背包夹层,把背包带在肩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松紧,然后朝虚无之渊的方向走去。极西边境线在他脚下无声地跨过,跨越的瞬间周围空气中那些极细的冰晶同时向两侧退开,在他身前让出一条极窄的通道。通道两侧冰晶内部的虚无法则余韵在归尘经过时被沉寂的震颤微微扰动,像两排被路过的人带动的竹叶极轻地互相碰了一下。
虚无之渊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以前他穿过虚无之渊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是通过跨界法则监测共享网络的中继节点做快速穿越,没有在边缘地带长时间停留过。现在他站在虚无之渊边缘向内望去,入目是极深极空极冷的虚无介质——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无法被感知到任何颜色属性的绝对的空白,像一面被彻底擦除了所有东西的镜面,连镜面本身都不存在了。沉寂在感应到那片虚无介质的时候主动向内收缩了大约三成,像一个人在极寒天气里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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