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
西天的落日将流云揉成漫天橘红与胭粉,又缓缓渗进远山青灰色的轮廓里。
金红的余晖如同融化的蜜,从田垄的这一头淌到那一头,给绿油油的庄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晚风贴着稻禾掠过,抖落满野细碎绵密的沙沙声,混着泥土的腥甜与草木的清香,在渐暗的空气里无声漫开。
归巢的雀鸟三两只掠过枝头,啁啾声短促而轻,像几粒石子投入暮色的潭水,漾开几圈细细的涟漪。
村落上空,炊烟正袅袅升起,银灰色的烟缕缠着渐凉的晚风,将柴火气与饭菜香送往四面八方。田埂边的野菊在余光里轻轻颔首,连地上的草影都被拉得悠长柔软,深深浅浅,叠成一幅静谧而温柔的田园暮色图。
小卖部前的老槐树下,树影斑驳,如淡墨般覆着底下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万生吟又一次站在那道木门前。
门楣上,“为民商店”四个褪色的红漆字被暮色浸得模糊而柔和。他低下头,摊开手心——那里躺着最后一小叠零钱,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几枚硬币,触感微凉。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它们攥紧。硬币边缘压进掌心,带来清晰而微涩的痛感。
这些钱,是村支书、老王、大牛二虎他们悄悄塞来的心意。
薄薄的一叠,当时接在手里,还觉得哪怕这真是【轮回】所造的幻梦,只要能在这世界里流通,总够支撑他们几日,慢慢摸清这方天地的虚实。谁曾想,不过一天光景,便已快要见底。
一切的源头,是他们“摊上”了一位嗜酒如命、且酒量深不可不见底的英格丽奶奶。
从清晨她接过第一瓶本地酿的粮食酒开始,局面便彻底脱了缰。
一瓶白酒下去,她不过微微晃了晃脑袋,眼底澄澈如初,半点醉意也无,反倒眉眼弯弯,意犹未尽地让万生吟和谢灵“再去打些来”。
那时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纵是神明,酒入愁肠,多了总该醉上一场吧?醉了,或许便能安歇半日。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神明”二字的重量。
八瓶白酒接连见底,她依旧神清气爽,只是偶尔会望着虚空某处,呢喃几句听不真切的胡话,眨眼间又恢复清明。在这场“醉”与“醒”的循环里,只要是经过她手的酒瓶,就未曾真正空过。
奶奶喝得尽兴,眉眼间连日来的沉郁之色,确确实实散去了不少。可万生吟和谢灵的心,却像是坠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掉。
本就不宽裕的钱,照这般流水似地花出去,哪里撑得过一日?
然而,终究是他们先惹得奶奶伤心。她身为【圣契】行者,借这杯中物排遣心底无人可诉的郁结,他们这两个小辈,又有什么立场去拒绝?
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这点笨拙的、跑腿买酒的心意,在她面前多留一丝好印象,让那份因他们而起的难过,能被冲淡一分,哪怕只是一分。
万生吟深吸一口气。晚风裹挟着远处炊烟与柴火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是一种踏实又苍茫的人间味道。他攥紧了手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零钱,抬脚,又一次踏进了小店的门槛。
这大半天来来回回跑了数趟,小卖部的老板早已认得他。每回见他提着空酒瓶来,总要笑着搭几句话:“小哥,又来打酒啦?这是来了多少客?”
或是:“这酒消毒,劲儿可大,小心别沾手上。”
万生吟只能捏着各种临时编就的理由,面皮微热地搪塞过去。到最后,老板瞧他跑得实在勤快,索性笑着摆手说给他算便宜些。
他却慌忙红着脸推拒,连声说“不能这样,已经够麻烦您了”。
那点窘迫与无奈,像细沙哽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算上手心这最后一点,大概也只够买两三瓶了。
村里的白酒都是本地粮仓新粮酿的,价钱实惠,酒香却醇厚绵长,打开瓶盖,那股浓郁的粮食发酵后的香气便直冲出来。
也难怪奶奶爱喝。
就连他自己提着酒走在回去的田埂上,鼻尖萦绕着那清冽又朴实的酒香,偶尔也会喉头微动,生出拧开瓶盖尝上一口的冲动——那是一种很纯粹、很扎实的香气,勾着人心里最朴素的馋虫。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跑跑腿,守在奶奶身边的谢灵,那才叫真头疼。
他要柔声陪着她说话,每一句出口前都得在心里掂量几个来回,生怕哪个词不小心又触动了她的心绪,引来不可知的反应;还得时刻留神病房外的动静,编着“正在行仪,不能打扰”之类的说辞,拦住好奇或关心的村民。更难的是英格丽奶奶那偶尔流露的、近乎孩子气的傲娇脾气。
记得早上第三次出来要酒时,谢灵试着劝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说空腹饮酒伤身,她竟一下子扭过头去,抿着唇不吭声,浑身上下写满了“不高兴”。
谢灵没了法子,只好搬出平日里哄云儿的那套本事,温声细语,好话说尽,才将那点小小的隔阂给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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