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这一日,幽冥城没有太阳。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清晨就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天地捂得严严实实。没有雨,没有风,只有窒息般的寂静。造船坞穹顶缓缓开启,三艘方舟级母舰裸露在阴翳天光下,舰体装甲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幽冥历三年,血月降临后第一千一百二十七天。
也是“深渊斩首”行动预定启航日。
陈默凌晨四点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空旷的城主府走廊,登上塔楼顶层。这里是他偶尔独处的地方,三百六十度环形落地窗,整座城市尽收眼底。此刻幽冥城还在沉睡,只有造船坞和训练场的灯火彻夜不熄,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勾勒出不眠的轮廓。
他静静站了很久。
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透过云层缝隙,隐约可见远方天际那道细微的紫色裂痕——连接地球与虫族星球的位面通道。两个月来,它又扩大了些许,颜色也从淡紫转为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却已开始溃烂的伤口。
“睡不着?”
陈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端着两杯热茶,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你不也是。”陈默接过茶杯,温度从掌心传来。
陈曦站到他身边,并肩望向窗外:“后勤物资装船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批灵能弹药刚刚入库。周启明博士还在实验室做最后一次基因测序校正,他说起飞前能赶上。”
“王鹏那边呢?”
“部队四点半起床,五点早餐,六点整装,六点半开始登舰。”陈曦顿了顿,“昨晚他去看了所有士兵——五千人,一个一个看过来,没说话,就只是看。”
陈默沉默。
他当然知道王鹏在看什么。远征军战斗人员八千,亡灵军团三千,技术后勤四千。一万五千条生命,即将随他穿越那道裂缝,奔赴未知的战场。王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每一张脸——也许,是最后一次。
“赵铁说城里加强了警戒,议会那边也派了联络官过来,名义上是‘协助远征后勤协调’。”陈曦语气平淡,“实际上是在盯着我们什么时候走,走多少人,留下多少。”
“由他们去。”陈默不以为意。
“还有一件事。”陈曦犹豫了一下,“今早凌晨一点,小刀截获了一条加密通讯。发信方是议会某匿名终端,收信方……在幽冥城内。”
陈默转头看她。
“查到了?”
“查到了。是一个负责补给仓库管理的低级文员,三个月前从‘新长安’聚居地调入。小刀正在审问,初步交代是受议会某代表指使,任务是‘记录幽冥城军备调动细节’。”陈曦看着弟弟,“不止他一个,可能还有别人。要不要在出发前……清理干净?”
陈默转回头,望向窗外。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云层依然厚重。
“不用。”他说,“留下证据,等我回来再处理。现在动手,议会那边会借题发挥,影响启航。”
“可是——”
“姐姐。”陈默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们今天出发,去跟一个跨星系的文明打仗。几个间谍,动摇不了什么。”
陈曦不再说话。
窗外,造船坞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是母舰动力核心预热启动的声音,如巨兽初醒时的第一声心跳。
清晨六点整,幽冥城中央广场。
一万五千名远征军全员列阵。
八千人类战斗员身着最新型号的深渊作战装甲,面罩统一闭合,呼吸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三千亡灵军团的骸骨战士静立如林,魂火在眼眶中幽幽燃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五百元素生物在特制容器中悬浮,火焰、水流、岩石、风暴——不同位阶的元素能量将周围空气都扰动得微微扭曲。剩下的四千技术后勤人员列队于侧,医疗、工程、科研、通讯,每个人身上都挂着至少三种专业资质徽章。
广场四周挤满了送行的人群。
士兵的家属、朋友、同胞。幽冥城的普通居民。从周边聚集地连夜赶来观礼的使节和记者。甚至还有几个不知如何穿越封锁线混进来的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膀上,睁大眼睛看着那三艘停泊在造船坞中的银色巨兽。
陈默走上观礼台。
他没有穿动力装甲,只是寻常的深色制服。台下上万人的目光像聚光灯般打在身上,灼热、沉重、复杂——期待、担忧、敬畏、怀疑、不舍、祝福。他微微闭眼,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扩音法阵激活,他的声音传遍广场:
“一千一百二十七天前,血月降临,末日开启。”
喧嚣的人群安静下来。
“我们失去了八十亿同胞,失去了家园、文明、未来。有人选择放弃,有人选择遗忘,有人选择在废墟上重建秩序——我们活下来了。”
陈默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但仅仅是活下来,不够。”
“我们活在地堡里,活在防护罩后面,活在随时可能被下一波虫群撕碎的恐惧中。我们的孩子在废墟间长大,以为世界的常态是战争、饥饿、死亡。”他的声音没有刻意煽情,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这不是人类应该有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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