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艺跪在紫檀木龙案旁,双手捧着那块御用的松烟墨,在端州砚台上打着圈。
她的动作极轻,几乎无声,只有墨条与砚台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沙沙的,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夏玄安正在看奏折,他的目光并未从奏折上移开,却分明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不是殿内惯有的龙涎,而是更清冽的,似初雪压梅的冷香。
之前在他身边服侍的宫女的身上都是没有味道的,这大殿内忽然多出来的味道,虽然让他有些不适应,但是这味道并不难闻,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也就松开了。
“墨浓了。”
夏玄安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艺手一颤,墨条险些脱手,她连忙检视砚中墨汁,确实偏浓了些,慌忙舀了少许清水,正要调入,夏玄安忽然说道:“不必加水。”
夏玄安放下了笔。
云艺僵在原地,怯生生地望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却见皇帝伸过手来,不是去取水,而是握住了她执墨的手。
“皇上……”
云艺的嗓音娇柔,她故作害羞地低下了头。
夏玄安的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研磨之道,不在力大,而在匀细。”
夏玄安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鬓发:“水要徐徐加,墨要慢慢磨,像这样。”
他引着她的手,在砚中画着圆。
墨条与砚台的接触变得极其轻柔,墨香随着动作缓缓释放。
夏玄安这是第一次握住女人的手,以前他的身边也有宫女服侍,可他并没有过这样的冲动。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而她的手很小,手背上的肌肤细腻柔软,他甚至能感受到这被他握住的小手,在微微地发抖。
“怕什么?”
夏玄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朕在教你,你莫要胡思乱想。”
“朕如此教你,也是希望日后朕用的墨汁合心意罢了。”
云艺点了点头,挺直了脊背,更加认真地看着砚台里面的墨汁,用心地学了起来。
夏玄安瞧着她这个样子,觉得有趣,他的拇指无意间擦过她的腕骨内侧,那里脉搏正疯狂地跳动,夏玄安略带玩味地看着她。
“继续磨吧。”
夏玄安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这次记得,要匀。”
云艺重新执起墨条,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腕还在发烫,那温度透过皮肤,直烧进心里。
……
接下来的几日,云艺一直在御前服侍夏玄安。
这一日,早朝结束之后,暴雨如天河倾覆,重重砸在琉璃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夏玄安负手立在廊下,明黄的龙袍下摆已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一片,他脸色阴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汪富贵躬着身子,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内衫。
今早他便觉天色不对,催了又催,底下那些惫懒的奴才虽说没有误了事,把皇帝往来御书房的雨棚及时搭好了。
可这风雨太大,竟是把雨棚给吹坏了,此刻天子震怒,怕是要见血。
就在夏玄安积蓄的怒意即将爆发,那声“拖下去杖毙”已到了唇边的刹那,他的目光忽地被远处荷花池边一个渺小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狂风骤雨中,那人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卷走。
她撑着一把显然不顶事的旧油纸伞,大半身子都暴露在暴雨里,藕荷色的宫女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却曼妙的曲线。
她正探出身,一手死死攥着伞柄,另一手努力伸向池中开得最盛的那支粉色荷花。
风雨太大,荷叶狂乱翻卷,她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踉跄了一下,险些滑倒。
“汪富贵,你瞧瞧,朕的荷花池里是不是有人?”
汪富贵循着皇上的目光看了过去,吓得浑身一个激灵,那可是御池!是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去摘那里的荷花?!
他又惊又恨,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大胆……”
他的尖嗓子刚拔高,夏玄安猛然抬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汪富贵剩下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惊恐地瞪大了眼,只看到年轻的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意不知何时竟奇异地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
“嘶……”
夏玄安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太监皮肤油腻的触感。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取过身旁小太监战战兢兢捧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一般。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夏玄安依旧认出了那是最近才来的御前宫女云艺。
那个总是低眉顺眼,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在他面前回话声音细如蚊蚋的小宫女。
他见过她最美的样子,也见过她最恭顺的模样,却从未想过,她会在这样的暴雨天,像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一样,冒雨去摘一支荷花。
她终于够到了,纤细的手指掐断花茎,将那支雨中荷花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湿透的衣袖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臂。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几缕黑发黏在颈侧,明明狼狈不堪,可隔着重重雨幕,那侧影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执拗。
她一连摘了好几朵,几乎把所有的荷花都摘下来之后,才小跑着离开。
他低声道,声音被雨声掩盖,只有近旁的汪富贵模糊听到:“有趣。”
等到再也看不到那抹身影的时候,夏玄安的目光才缓缓。
“等她摘完,”
夏玄安开口,语气已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只目光幽深地看着那片朦胧雨幕:“等雨停了,把她带到紫宸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