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亩新开，春耕初定，边塞地气日暖，远山积雪次第消融。依唐代边地屯田成规，仲春积雪化水奔流，河道暴涨必生春汛，是田亩最易遭灾的时节。故而每岁春耕之后、汛水未至之前，军屯必发役修堤，疏浚渠口、加固堰坝、填补堤墟，以人力规整水利、预防水患，载于《水部式》边塞防汛条例，为年年必行的固田要务。我离腹田高坡，转赴临河堤岸，以猛兽警觉镇守堤场，肃清水岸野患，护戍卒修堰固堤、稳守田基。
边塞河渠不同于中原干流，多为引流灌田的人工支渠，堤身全系夯土筑造，经一冬冻胀、风蚀、兽掘，坝体疏松空洞，暗藏无数裂隙凹穴。一旦春汛骤至，流水渗灌、冲塌堤身，整片新开屯田便会遭淹毁垄，一岁耕基尽废。是以屯官趁早春水缓，调集耕卒分区分段修缮堤堰，步步稳妥、规制严谨。
士卒循古法分工劳作，先清渠底淤沙，铲除沿岸杂根荒草，杜绝根茎阻水、淤塞渠口；再取新土夯补堤身缺损，分层填实、举杵夯筑，令堤体紧实厚重；最后修整堤坡、疏通水口，规整灌排通道，使汛水可流、田垄不积。全程依屯田水利规制，堤有定高、渠有定宽、堰有定形，完工后需逐段按压查验，无虚土、无空穴方为合格。
屯官巡行堤岸，对着劳作士卒申明朝廷水利规制：“边田仰仗渠水灌溉，亦最怕汛水溃堤。堤虚则水破，水破则田毁。今日修堰非是补土，乃是固春耕、保秋收，每一寸夯土皆为戍边储粮之基，不得敷衍应付。”边塞无富庶水源，一寸渠、一寸堤、一寸田皆为戍守根本，修缮防汛从无懈怠。
人力修堤，可补夯土、整堰形，却难防水岸潜藏野患。临河堤坡土质松软，最宜兽类掘穴栖身，冬春交替之时，水獭、野貉、岸鼠多沿渠堤掘洞筑巢，洞道纵横交错，深藏堤体内部。这类兽穴外人难察，表层覆土看似完好，内里早已虚空，一旦春汛大水漫流，水贯穴道，必致堤塌坝溃，是防汛最大隐忧。士卒俯身夯土、清淤修堰，视线局限于堤表，无从探查堤身深层暗穴。
我踞于河道弯道崖岸，此处是整条渠堤水流最急、最易溃塌的要害点位，亦是我水岸领地的核心关隘。春日河风微凉，流水潺潺，我敛息静伏，身躯融入岸头荒色，不扰人役、不踏新夯堤土。双耳穿透水声夯响，细辨堤身土层深处细微的掘土、扒砂、兽息微动；鼻翼频翕，在湿润水汽中甄别岸栖野物的腥臊气息，锁定所有藏于堤体内部的暗穴巢穴。
南段堤坡新土之下，土层隐隐微颤，有细碎落土簌簌坠于穴底。我精准判位，是岸鼠族群盘踞堤身中层，连日掘洞扩巢，穴道已然横穿半幅堤体，表层仅留薄土遮掩，看似完好无损，实则虚空脆弱，极易被春水击穿。
我无需靠近堤身、不破人修工事，只脊背筋骨缓缓绷紧，一身沉凝霸道的领地威压无声渗入土层。无啸鸣、无动静，仅顶级掠食者的本能压制，沉沉锁死整片堤段的地下巢穴。
土层之下躁动扒土的岸鼠骤然僵止，所有细微响动瞬间寂灭。深埋堤体的幽暗巢穴中，生灵本能的极致恐惧席卷周身，它们不敢继续掘洞、不敢窜出逃逸，蜷缩穴底瑟瑟战栗，全然被无形凶威禁锢。数息之后，成群岸鼠被迫弃穴，顺着深层暗道仓皇迁出堤体，尽数逃往远郊荒滩废渠，再不敢临近屯田堤堰半步。
中段临水石根之下，有水獭昼伏穴中。此物善掘深洞，穴道曲折幽深，最能毁伤堤基，往年春汛多有堤溃，皆因水獭暗穴掏空坝体。此刻它蛰伏水底穴口，静窥岸上人群，意图待入夜后再度扩洞毁堤。
我眼底冷光微凝，朝临水穴口淡淡释放一缕威压。水面微风骤滞，涟漪骤停，临水洞穴的阴冷气息瞬间凝滞。穴中水獭素来狡黠悍勇，此刻却本能胆寒，不敢盘踞固守，猛地转身潜入深水，顺着河道下游遁离我方屯田水域，彻底放弃这片筑巢之地。
肃清水岸暗兽，我沿堤岸缓行巡查。虎掌落点精准，只踏荒坡硬土，绝不触碰新夯软堤。但凡察觉堤身有虚空软层、细微裂缝、隐蔽穴口，便以宽厚鼻头轻拱浮土，逐层填实缝隙、封堵暗口，再以掌垫轻轻碾轧夯实，抹平隐患。动作克制轻柔，不毁人工修整的堤形，只补人力不及的细微疏漏，令整条堤体表里皆实、无一处虚空暗患。
全日修堤工序稳步推进，士卒清淤、填土、夯筑、修坡一气呵成。全程无兽穴塌陷、无暗土松动、无野物扰役，堤体夯筑得格外紧实规整。众人只觉今年修堤异常顺遂，堤身土质坚实完整，少见往年层出不穷的兽洞虚土，却不知暗处隐患早已被尽数肃清。
日暮工歇，春水渐涨，细流沿渠缓缓漫入灌田渠道。屯官逐段踩踏查验堤身，敲击土层听音辨实，见全线堤体坚实、无空洞、无裂隙、无兽穴，堰坝规整稳固，足以抵御春汛冲击，大为宽慰。
他远眺崖岸静立的雪白虎影，对麾下士卒沉声言道：“水岸堤患，最隐、最毒、最难防。人力可修堤之表，难补堤之里。今岁堤堰坚固、暗患尽除，全凭此虎镇守水岸，驱尽掘穴野物，替我边塞守住水利根基、屯田命脉。”
人族修水利、固堤堰，以规制御水患；猛兽守疆域、清暗患，以天性护田基。大唐边塞岁岁春耕安稳、汛季无灾，皆是人守法度、兽守山野，各司其职、共生固疆。
暮色垂落，渠水安流，新修堤堰连绵规整，稳稳护住万亩新开垄亩。劳作士卒尽数收役归屯，水岸重归清寂，唯有春水潺潺、晚风徐徐。
我独立崖岸，俯瞰渠堤安稳、田畴齐整。春汛将至，堤防已固，我自昼夜巡守水岸疆界，肃清穴兽、稳护堤基、安固田亩，护大唐边屯春水不侵、春耕有成、岁稔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