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放下茶缸,解下背在身上的帆布包。
他的动作很慢,一层层地揭开。
随着最后一层油纸被掀开,一股浓烈、野性、带着凛冽寒气的气息,瞬间弥漫在整个办公室,盖过了那股旱烟味。
那是一张皮。
灰黄色的底绒厚实得像是缎子,上面分布着铜钱大小的暗褐色斑点。
尤其是那两只带着黑色“聪明毛”的耳尖,和那依然保持着锐利倒钩的爪尖。
完整得仿佛这只猛兽还活着,下一秒就要扑咬过来。
“这……这是?!”
孙茂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连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指头都没察觉。
他慌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铜卡尺,几乎是扑到了那张皮子上。
“这针毛……挺拔劲道!”
“这底绒……密不透风!”
孙茂林的手指顺着皮毛的纹理轻轻滑过,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的咂舌声,眼睛都在放光。
“关键是这成色,这是正当年的老公猫啊!”
“除了胸口上那个针眼大小的枪眼,整张皮子没一点瑕疵!”
孙茂林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贪婪的精光,呼吸都急促了。
“老弟!这张皮,我要了!”
“你也别去跟别人比价了,这张皮我给你开特级收购价!”
“另外,我私人再给你补一百块钱!”
这可是能当镇店之宝的好东西啊!
只要把这东西往库里一挂,明年省里的先进指标,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陈放看着激动得脸红脖子粗的孙茂林,却没接茬。
只是伸手按住了皮子的一角,往回拽了拽。
“孙站长,您是行家,这东西值多少钱,您心里有数。”
“但这皮子,不是拿来卖钱的。”
孙茂林愣住了,抓着皮子的手僵在半空,一脸错愕。
“不是卖钱?那……”
陈放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孙站长,这张皮,是要送去广交会当脸面的。”
“我之所以没直接越级送去省里,而是先拿来您这儿。”
“就是想着,这是咱们抚松县的成绩,也是您孙站长大力支持工作的成果。”
孙茂林愣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是想拿这皮子当商品赚一笔,或者当政绩邀功。
可陈放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也是在送他一场通天的富贵!
通过土产站送到省里,那就是他孙茂林“挖掘并保护”了特级战略资源。
这比单纯买卖一张皮子,功劳大去了!
“懂了……叔懂了!”
孙茂林摘下眼镜,胡乱在衣角上擦了擦雾气,看陈放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岁啊!
这份对局势的把控,对人心的拿捏,比他这个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毒辣!
“老弟,这情分,叔记下了。”
孙茂林深吸一口气,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茶叶,硬塞进陈放手里。
“这是前些年我在京城的老战友寄来的高碎茉莉花,别嫌弃,好这口的才有味儿。”
没等陈放推辞,他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还有个事儿,得跟你透个底。”
“苏处长……大概也就是这一两天的功夫,还要下来一趟。”
陈放眉梢一挑。
苏处长要亲临?
看来这次这只“挂帅”,分量比想象中还要重。
“那就多谢孙站长提点了。”
陈放收好入库的回执单,办好了一切手续。
临出门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雷达,突然对着办公室墙角的铁柜子龇起了牙。
“呜呜——!”
它低吼了两声,前爪焦躁地刨着地砖,像是闻到了什么让它厌恶的味道。
那柜子顶上,扔着个生了锈的旧捕兽夹子。
巨大的锯齿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洗不掉的陈年老血。
孙茂林脸色一变,赶紧过去踢了一脚柜子,掩饰尴尬。
“去去去!”
“这这……这是以前收上来的破烂,还没来得及扔,倒是让狗笑话了。”
陈放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个捕兽夹。
上面虽然锈迹斑斑,但隐约还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血腥味。
那是夹断过大家伙腿的味道。
“孙站长留步。”
陈放一把拽住雷达,带着狗群转身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孙茂林站在窗前,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喃喃自语。
“幸好……幸好我和这小子没结仇。”
……
县农机站的大院里,穿堂风卷着雪沫子,冷得要把人骨头缝都冻裂。
还没进调度室那扇掉漆的墨绿色木门。
陈放就听见了刘三汉那震天响的嗓门,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啥叫不行?”
“那是县革委会赵主任亲笔批的条子!”
“介绍信上大红章盖得清清楚楚,你个坐办公室的,凭啥扣着不给?”
紧接着,是一个不紧不慢、带着三分官腔七分拿捏的公鸭嗓,听着就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哎呀,这位老乡,火气别这么大嘛。”
“这里是国家机关,不是你们生产队的打谷场。”
“红章是没错,但县里批那是县里的事儿,咱们站里不得走程序核销?”
“再说了,这台‘东方红’,上个月红星公社就打了条子,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我看谁敢把我们的车给别人!”
“咔哒”一声。
那是枪皮套扣子被崩开的动静。
陈放眼皮子微微一挑,伸手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脚下步子加快了几分。
一进门,屋里的气氛那是剑拔弩张。
刘三汉那张黑红脸膛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身子前倾,像头随时要吃人的黑熊。
徐长年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刘三汉的胳膊上,急得满头白毛汗。
他一边死命往下压刘三汉的手,一边卑微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顺着桌面滑了过去。
“马科长,马领导!”
“您消消气,我们民兵队长是个粗人,不懂规矩。”
“这点烟您留着润润嗓子,您看这手续……能不能给通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