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8日,高考正日子。
凌晨四点,大山里的天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那种让人骨头缝都发酸的阴冷,硬生生把陈放给冻醒了。
这冷劲儿,不对头。
比起前两天干巴巴的冷。
今儿这风里还带着股黏糊劲儿,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掺着冰碴子的凉水,扎得胸口生疼。
这是长白山特有的“白毛风”前兆。
陈放心里“咯噔”一下。
这鬼天气要是路断了,这帮知青没日没夜复习了一个多月,怕是要全白瞎。
他披上军大衣,几步跨到门口,抬手去推那扇厚木板门。
“嗯?”
纹丝不动。
门外头像是被人用几百斤的大石头给顶住了。
陈放眉头一皱,侧过身,肩膀抵住粗糙的门板,脚下猛地一蹬地,腰腹发力。
“嘎吱——轰隆!”
木门艰难地挤开一条缝。
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一大团积雪像塌方似的涌进来,瞬间埋到了陈放的小腿肚子。
借着门缝往外一瞅,陈放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雪。
漫天遍野的雪。
这“白毛风”刮了一宿,积雪已经堆到了胸口高,直接把半个门都给封死了!
整个知青点院子白茫茫一片,连狗窝顶都看不见了。
“这回麻烦大了……”陈放低声骂了一句。
这种鬼天气,别说是去几十里外的县城考试,就是想出这院门,不挖个半天都费劲。
就在这时候。
远处村口挂在高杆上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传来了老支书王长贵那被电流声扭曲的大嗓门。
“喂?喂!那啥……都给我听好了!”
“全村老少爷们,都给我拿着铁锹出来!清雪!给知青们开路!”
“这是娃娃们考大学的大事,谁要是敢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知青点的,麻溜带上准考证,到大队部集合!”
陈放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堵门的雪坨子,回头冲着屋里还在发懵的李建军等人吼了一嗓子。
“都别愣着!穿衣服,拿上准考证,准备出发!”
吼完,他裹紧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住风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里走去。
……
到了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场面有点滑稽。
平时在十里八乡横着走的红星公社民兵连长赵大柱。
这会儿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
他那身棉袄上全是雪,眉毛胡子上结着白霜,一只鞋甚至跑丢了鞋带,也不敢蹲下去系,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三汉背着那杆双管猎枪,正斜眼瞅着赵大柱,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卷烟,一脸的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赵大连长吗?”
刘三汉往雪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直接砸出一个冰坑。
“这大清早的不在热被窝里搂媳妇,跑我们这穷山沟来练抗冻呢?”
“咋的,知道我们要去赶考,特意来送行的?”
赵大柱那张大黑脸被冻成了猪肝色,平日里的暴脾气这会儿是一点都不敢发作。
他一眼看见陈放身穿军大衣走过来,那双黯淡的眼珠子猛地亮了。
“陈兄弟!陈同志!救命啊!”
赵大柱大步跨过来,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哆哆嗦嗦地就要去抓陈放的胳膊。
陈放身子微微一侧,双手插在袖筒里,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双冰手。
“赵连长,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了误会。”
陈放语气平淡,眼神在赵大柱那狼狈样上一扫,心里就有了底。
赵大柱抓了个空,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都在发抖。
“陈同志,真得救命!我们公社那辆胶轮拖拉机……彻底趴窝了!”
“前桥断了,轴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
“车斗里还拉着十八个要高考的娃啊!”
陈放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昨天那场雪太邪乎,直接封了山。
红星公社那种胶轮车,没装防滑链就是个大号溜冰鞋。
更别说还拖着一车人硬冲雪窝子,断轴是迟早的事。
“那咋整?”
陈放依旧插着袖手,眼皮都没抬。
“离县城几十里地,这时候跑着去,运气好还能赶上吃晚饭。”
“赶不上啊!九点就开考了!”
赵大柱急得直跺脚,堂堂七尺汉子,眼圈红得吓人。
“那帮娃要是毁在我手里,我赵大柱以后还有脸在红星公社待吗?”
一直在旁边磕烟袋锅的老支书王长贵,这会儿慢悠悠地接了话茬。
“大柱啊,不是叔不帮你。”
“这雪你也看见了,这么深,就算是这台东方红,那也是拿油硬烧出来的路。”
“咱大队的油也不宽裕啊,那是留着开春耕地的。”
这老狐狸,是在唱红脸呢。
赵大柱是个粗人,但也听得懂话音,这是要好处呢。
但他没辙,这是求人办事。
他猛地一咬牙,拍着胸脯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只要肯出车,以后但凡前进大队有用得着我赵大柱的地方。”
“要是皱一下眉头,我是那个!”
他比划了个王八的手势,紧接着手忙脚乱地掏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钱和票。
“柴油钱我出!我这有票!还有钱!只要能把娃送到就行!”
陈放看着赵大柱手里的那些皱巴巴的油票和几张毛票,摇了摇头。
“赵连长,你这点油票,也就够给这辆铁疙瘩打个火。”
“再说,这车斗里还有我们大队的知青呢。”
“加上你们那十八个,装不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把赵大柱浇了个透心凉。
他身子猛地一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在雪地上。
如果连唯一的希望都断了,那这十八个孩子的未来,真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