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的水,一年到头都是浑的。
阿四蹲在河堤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粢饭糕,眼睛却盯着水面上一小块油污打转。油污底下,他昨天扔下去的那个铁皮饼干盒还在,盒子上拴着根细麻绳,绳头系在石缝里。
“阿四,又发呆?当心掉下去。”隔壁棚户的老王头扛着根竹竿路过,竹竿头上挑着个破包袱。
“掉下去也好,省得饿死。”阿四咬了口粢饭糕,嚼得腮帮子发酸。
老王头嘿嘿一笑,露出豁牙:“侬个小赤佬,口气倒大。真掉下去,这河里的水鬼先拖侬做替身。”说完晃晃悠悠走了,竹竿头在石板路上哒哒地响。
阿四没理他。他等的是另外的人。
太阳爬过河对岸仓库的屋顶时,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沿着河堤慢慢走过来。男人手里拎着个棕色的医生出诊箱,箱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阿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男人走到他面前停下,看了看四周。早上的河堤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两个妇人在洗衣服,木槌捶打衣物的声音沉闷地传过来。
“东西呢?”男人开口,声音不高。
阿四指了指水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银元,塞到阿四手里。银元还带着体温。“去桥头望风。有人过来,就咳嗽三声。”
阿四攥紧银元,指尖摩挲着上面袁世凯的光头。他点点头,转身往四川路桥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回头,看见男人已经蹲在石阶上,正把那个饼干盒从水里拉上来。
盒子里是什么,阿四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这年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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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杰打开铁皮盒。
盒子里用油纸包着三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半张法租界的地图、还有一张二寸的小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日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中村正雄,日本陆军科学研究所特派员,昭和14年10月抵沪,下榻虹口白渡桥饭店304室。每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在饭店二楼咖啡厅见客。
高志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划燃火柴,把照片和地图烧了。灰烬扔进苏州河,眨眼就被浊流吞没。
钥匙他收进了内袋。
起身时,他看了看怀表:上午八点四十七分。距离中村出现在咖啡厅,还有十三分钟。
时间够,但也不多。
他提起出诊箱,沿着河堤往北走。经过阿四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
阿四点点头,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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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渡桥饭店是虹口最好的酒店之一,日本人来了之后,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军官和高级文员。门口站着两个穿和服的服务生,见到高志杰,齐齐鞠躬。
“先生,有预约吗?”
高志杰摸出76号的证件晃了晃——不是他本来的那张,是另外伪造的,名字是“陈明”,身份是“华中矿业株式会社技术顾问”。
服务生看了一眼,没多问,侧身让开。
大厅里飘着咖啡香和淡淡的雪茄味。几个日本商人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墙上挂着富士山的浮世绘。高志杰径直走向楼梯,上到二楼。
咖啡厅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就是黄浦江。江面上,日本海军的巡逻艇正缓缓驶过,太阳旗在桅杆上猎猎作响。
高志杰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服务员刚离开,他就从出诊箱底层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六只机械蜜蜂。
和之前的型号不同,这些蜜蜂的体型更小,翅膀是透明的薄膜材质,飞行时几乎无声。更关键的是,它们的腹部装有微型胶片相机——这是高志杰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攻克的难题,每只蜜蜂只能拍摄十二张照片,但足够了。
他把蜜蜂一只只夹出来,放在桌布下。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输入指令。
“目标:304房间窗户。任务一:寻找进入路径。任务二:拍摄所有纸质文件。任务三:如发现保险柜,记录型号和位置。”
指令发送完毕。
六只蜜蜂的复眼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随即熄灭。它们从桌布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下,贴着墙角的阴影,向三楼爬去。
高志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但提神。
窗外,江对岸的外滩建筑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汇丰银行大楼的穹顶、海关大楼的钟塔、还有那些巴洛克式的屋顶——那是另一个上海,霓虹闪烁、歌舞升平的上海。而他现在所在的虹口,则是太阳旗下的上海,空气中都飘着膏药旗和军靴的味道。
九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中村正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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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凹陷,但目光锐利。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军官,少尉衔,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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