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冠比平日里更显眼一些,因为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
张里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浆洗得挺括,带着庄上的人等在村口。他们的衣裳比平时整齐,头发也梳过了,但站在那里,还是有些手足无措,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攥着衣角。
左右卫和百骑司的人已经把庄子外围布置好了,路口站着持戟的卫士。文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然后翻身下马,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在村口站定。
李世民的马车在村口不远处停下。
车帘掀开,李世民从车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朝四周看了一眼。他没有急着下车,先扫了一眼庄子的轮廓,又看了一眼村口那些躬身垂手站着的人,然后才踩着脚踏下了车。
张里正领着庄上的人跪了下去。动作不太齐整,有人跪得快,有人跪得慢,有个半大的孩子跪下去之后又抬起头来偷偷看了一眼,被旁边的老人按了回去。
“都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传得很清楚。
张里正带着众人站起来,又往后退了半步,垂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你此地里正?”
“回陛下,正是,草民张九。”张里正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庄子外围扫了一圈,落在那些修葺过的屋舍和清扫过的街道上。
“文安何在。”
李世民出声问道,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文安从旁边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臣在。”
“这便是你的食邑?”李世民指了指庄子的方向,“路修得平整,屋舍看着也齐整,比朕在别处见到的庄子好不少。”
文安道:“臣之前已经向陛下禀报过,免了庄户的租子,又修了路、打了井、修了房屋。庄户的日子好过一些,臣也好过一些。”
李世民点了点头:“大善。百姓的日子好过了,朝廷才能好过。你这话说得朴实,但道理是对的。”
他说完,迈步朝庄子里走去。文安跟在他侧后方,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徵等几位宰辅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其余的官员散在更后面一些的地方,左右卫和百骑司的人不动声色地散开,把队伍围在中间。
庄道两侧站着庄上的人,有的站在自家门口,有的挤在巷口,看见李世民的队伍走过来,又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不敢抬头,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有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却扭过头,盯着队伍里的旗帜看。
李世民走得不快,他一边走一边看庄子的模样。
那些屋舍确实是修葺过的,墙是新粉的,屋顶的茅草也换过,有的门前还扫得干干净净。巷口的排水沟也修过,用碎砖砌了沿,沟里没有积水。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庄道拐角处停了下来,转头看了文安一眼:“你倒是用了不少心思。”
文安道:“臣初来的时候,庄上的屋舍大多破败,路也不好走。臣想着既然接这片地,总得让庄户的日子好过一些。”
李世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完庄子,文安便领着李世民往坡地方向走。张里正带着全庄的庄汉扛着锄头和竹筐跟在队伍后面,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片坡地。
坡地上的红薯藤已经完全枯透了,黄褐色的藤蔓贴着地面铺开,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光。整片坡地被枯藤盖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像一块铺了旧毯子的缓坡。
李世民站在坡顶边缘,朝坡地上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文安:“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李世民没有再问。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那片枯藤前面蹲下身,用手拨开几根干藤,看了看底下的土。土有些干裂了,但裂口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撑开了。
他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张里正会意,连忙招呼那几个庄汉上前,又看了文安一眼。文安点了点头。
张里正带着人在坡地上选了一片位置,各自站定,开始动手。他们先弯腰把枯藤割断,拢到一边,然后抡起锄头开始挖。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翻起来的土块里裹着暗红色的东西。
就这样,红薯一堆一堆地挖了出来。
张里正在旁边指挥着,让众人把挖出来的红薯码放整齐。他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动作也快了一些。
其余庄汉也各自加快了动作,锄头起落的声音渐渐密起来。每隔几锄便有人弯腰去捡,竹筐装满一只,便有人抬到旁边空地上去,另拿一只空筐过来。不多时坡地上便排开了一溜竹筐和麻袋,暗红色的块茎一筐一筐地码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世民站在坡顶没有动,目光落在那片正被翻开的土地上,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块茎一筐一筐地被抬出来,在坡地上越排越多。
房玄龄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也在那片坡地上。杜如晦站在房玄龄旁边,用手掩着嘴低咳了两声,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长孙无忌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他微微侧过头,像是想确认自己看到的数字,又看了几眼,收回了目光。
魏徵站在坡顶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翻开又堆满了红薯的地面上,手握着腰间的带子,没有动。
程咬金凑到了离那些竹筐更近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拿起一颗红薯掂了掂,又放下,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站回尉迟恭旁边。尉迟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片坡地。
张里正带着人把那片地全都翻完,又让人把散落的零星红薯捡干净,这才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走到文安面前,声音还带着些喘,但比方才稳了一些:“郎君,这一亩地,都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