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教一个刚学种地的后生。李世民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的手势，听着他说。
张里正示范了一株，把土撬开，露出底下几个暗红色的块茎。他蹲下身，用手把土扒开，把那几个红薯轻轻提起来，根须还连着。
然后他站起身，把锄头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去，走到下一株枯藤前面，蹲下身，学着张里正方才的样子，先用手拨开枯藤，看了看藤茬的位置，然后把锄头落下去，斜着下锄，一撬一翻。
土块裂开了，露出底下一角暗红色的块茎。他又撬了一下，然后把锄头搁在一边，蹲下身用手把土扒开。
他的动作比张里正慢一些，但每一步都稳。土扒开之后，底下露出一窝红薯，大小不一，挤在一起，暗红色的表皮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李世民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搁在旁边的空地上。一共十二颗，最大的有成人拳头大，最小的只有鸡蛋大小。
他把最后一颗红薯放在那堆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堆红薯，然后转过身，朝身后那些官员招了一下手。
“都来。都来感受一下这亩产两千斤的粮食是怎么收获的。”
房玄龄走出队列，沿着坡地走到一片还没动过的位置，弯下腰，捡起一把庄汉们搁在旁边的锄头。
杜如晦也走了下去，在房玄龄旁边不远的位置站定。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也走了下去。
魏徵走在最后面，他没有挑锄头，而是蹲下身，用手拨开枯藤，扒了扒土，想看清楚地下的情形再动手。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走下了坡地。
文安站在坡顶，看着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身影散落在坡地上，有人蹲下身，有人握着锄头，有人弯着腰，在日光下各自忙碌。
那些动作不太整齐，有的人挖得快，有的人挖得慢，有的人挖了几下之后便放下锄头，用手去扒开土里的红薯。
有一个人挖到了一窝红薯，低头看了看，他弯下腰，把那几颗红薯一颗一颗捡起来，搁在旁边的空地上，然后又蹲回去，继续扒开周围的土。
魏徵蹲在坡地边缘一片藤蔓前，他没有用锄头，而是用手拨开枯藤，慢慢往下扒。他的指甲缝里很快就嵌满了泥土，但他没有停，一直扒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块茎才停下，把那两颗红薯掏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扒。
文安走到已经挖完的那一亩地旁边，看了一眼那些竹筐。那些暗红色的块茎堆在竹筐里，安静地堆着，表皮上沾着的泥土正在慢慢干透，在日光下渐渐变成浅褐色的碎末。
他转过头，朝坡地上扫了一圈。
那些散落在坡地上的官员们，有的还在弯腰挖着，有的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面前堆着的那一小堆红薯，沉默不语。
李世民已经放下了锄头，正站在坡地中段，手里拿着一颗红薯，用拇指慢慢刮着表皮上的泥。他的动作很慢，那层薄薄的红皮在指腹下渐渐露出底下橙黄色的薯肉。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颗红薯，在日光下，表皮上的水汽正在慢慢蒸发，露出更深的颜色。房玄龄走到他旁边，放下锄头，抬手揩了一下额头，转头看向李世民，也没有说话。
李世民把手里那颗红薯擦干净了，递到嘴边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没有说什么，又咬了一口。
坡地上安静得很。其他人也都陆续停了手，或站或蹲，手里握着一两颗刚挖出来的红薯，看见李世民在吃，也都学着他的样子擦了擦，咬了一口。
有人嚼了几口便愣住了，有人又咬了一口，有人低头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红薯。
李世民手里那半颗红薯吃完之后，他没有再去拿第二颗。他站在那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身玄色常服晒得有些发烫。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向那片坡地，面向那些还蹲在坡地上的官员们，面向那排排码放整齐的竹筐。
“这红薯，味道甘甜，饱腹，能当主食，还能饲喂牲畜，朕以为，这便是上天赐予大唐的神物，是真正的祥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坡地上那些站立的人影：“朕自登基以来，常思如何让百姓免于饥馑之困。如今，文安为朕找到了这个办法。亩产两千余斤，若能遍植天下，则大唐再无饥荒之虞。文安，你立了不世之功。”
文安走上前，向李世民躬身行了一礼，道：“臣不敢居功。这红薯臣也是偶然得来，机缘巧合之下试种成功，不敢说是什么祥瑞。若能借此为大唐百姓添一果腹之物，臣便心满意足了。”
“陛下！”
萧瑀踉跄着走上前来，老迈的身躯在坡地上微微发颤。
他走到那排竹筐前，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块茎，从筐里拿起一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忽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这是真正的祥瑞啊！”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在这片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坡地上传得很远。
“亩产两千六百斤，古今未闻，前所未有！若是将此物广布天下，我大唐百姓再无饥馑之忧！再无饥馑之忧啊！”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而猛烈，凿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珪也跪下了。他没有萧瑀那样剧烈的动作，只是缓缓弯下膝盖，双手扶在膝盖上，低下头，声音不高，却同样清晰：“陛下，我们这些老臣都经历过隋末那个动荡的年代。那时候一个县，半年便易手三四回。百姓饿极了，什么都吃。树皮、草根甚至是土，吃下去活活胀死的人不计其数。臣见过一个村子，几百口人，春荒过后只剩下几十人。若那时候就有此物，便不会饿死那么多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萧公说得对。这是真正的祥瑞，不是虚妄的祥瑞，是能让人活命的祥瑞。臣恳请陛下广推此物，以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