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确实分好了组，每组三个人，旁边标注了负责的坊名。他看完之后把名单递还给马周：“人手够用吗？”
马周接过名单放回案桌上，想了想才开口：“四十五个人，分成十五组，每组负责三四个坊。如果是按顺序一家一家地走，应该够用。但城南那几个坊人口密集，户数多，若是遇到需要二次核验的情况，进度可能会受影响。”
文安点了点头：“那就先走一遍。遇到需要二次核验的，先记下来，等第一遍走完之后再回头处理。还是之前说的，不要因为一户人家耽误整坊的进度。”
马周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孙耀祖从木架那边走过来，在文安旁边的胡凳上坐下，手里还拿着刚才在分类的那几份文书，他开口问了一句：“明府，韦曲那边，韦氏自行梳理人口的事，会不会影响三事曹的进度？”
文安看了他一眼：“不影响。三事曹按原计划开始入户核查，先不用管韦氏那边。”
孙耀祖没有再多问，把那几份文书放在案桌上。
文安又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问了问明日开始入户核查的具体安排，以及各坊的坊正是否已经知会过了。
马周二人都答了，都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文安没有再问什么，站起身出了三事曹的门。
他沿着廊道往回走，日光已经从头顶偏西了不少，在廊道尽头的青砖地上落下一道斜长的光影。他走到月洞门附近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陆青安正小跑着从后院方向过来。
“郎君，司农寺来人了，说是有事求见。”
文安脚步顿了一下，想起红薯的事——从张家庄收完送到司农寺之后，他便没有再跟进过。他关于红薯的条陈都写完了，但后续的事情他忘了跟进。
“人在哪里？”
“前厅。”
文安点了点头，没有回后院，直接调转方向往前厅走。他穿过中院，绕过影壁，前厅的门开着。
一个穿着深青色便服的人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从进来开始就没有动过那碗茶。
文安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竟是窦静亲来。他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姿态端正。文安加快几步走到前厅门口，朝窦静拱了拱手：“窦少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窦静听见他的声音，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窦静已年过半百，鬓角已经花白，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笑起来眼角便堆起几道细纹，道：“文侯。老夫本不想来打扰你，但红薯的事不能再拖了。老夫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司农寺，便只好自己过来了。种薯不能这么一直堆着，再放下去，老夫怕会出问题。”
他说着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有一丝不满：“那红薯前日半夜已经全部运到司农寺的仓库里了，整整七十万斤。”
“之前你说过，红薯需要留种的部分和可以食用的部分要分开存放。但司农寺的人谁也没见过这东西，怕分错了，不敢动手。文侯要是再不派人去指点，老夫就只能让它们一直堆在仓库里了。”
文安听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写条陈是五六天前的事了，他以为条陈送到司农寺，窦静看过之后自然会安排人手按条陈来办。
但转念一想，条陈上的字是死的，红薯是活的，司农寺的人没见过这东西，光看文字确实不好分。
他朝窦静拱了拱手，又告了一声罪：“窦少卿说的是。这件事是下官疏忽了，本该亲自去司农寺一趟，把分拣的法子当面说清楚。近日俗务缠身，便把这事忘了。下官之过，还请窦少卿恕罪。”
窦静摇了摇头，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倒是语气放软了些：“老夫也知道你忙。你这长安令，又是清查人口又是丈量土地的，分不出身来也是常情。但红薯这件事，老夫不敢有闪失。事关大唐百姓口粮，陛下也亲自看过的东西，若是出了差错，老夫担不起。文侯今日若脱得开身，便随老夫去一趟司农寺吧。”
文安听出他语气里那层薄薄的不满。
司农寺的人确实没见过红薯，七十万斤堆在仓库里，光靠条陈上的文字确实分不清哪些是种薯哪些是食用的。这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下官今日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文安道，“窦少卿稍候，下官换件衣裳便来。”
窦静点了点头，重新在客位上坐下。
文安转身回了后院，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份条陈的抄本折好放进怀里，又拿了几片之前教张婶炮制好的干红薯片，用油纸包了，也揣进怀里。
他回到前厅时，窦静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文安没有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县廨大门。
郑虎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外，窦静也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的槐树底下。文安翻身上马，窦静上了马车，两人沿着坊街往皇城方向走。
承天门街之西，第四横街之北，从东第一便是司农寺。寺西，含光门街。街西第一是尚舍局，次西是尚辇局，次西是卫尉寺，次西是大理寺。
骑马过去约莫两刻钟。路上行人已经比午时少了一些，午后的日光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干燥的白光。
到了司农寺门口，文安在门口勒住马。窦静也从马车上下来，走在前面引路。文安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几排库房，来到后院仓库区。最里面一间仓库的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皂衣的吏员，看见窦静便连忙躬身行礼。
“都退下吧。”窦静摆了摆手。
两个吏员应了一声，快步退开了。窦静侧身让开门口，朝文安做了个“请”的手势：“文侯，请进。红薯全在里面了。”
文安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光线从高处几扇小窗透进来，在堆成小山的麻袋上落下一道道灰白的光带。那些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垒到将近一人高，填满了大半个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