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刚漫过东面的山脊，林昊便已收拾妥当，在草庐外等候。
他提前让人备了一辆马车，车厢内铺了厚厚的干草，又垫了一床旧褥，虽然简朴，却足以让一位老人安然坐稳。
不多时，徐庶从屋内走出，身边多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身形瘦小，步履蹒跚，一只手紧紧握着徐庶的手臂，另一只手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杖。
徐庶将她扶上马车，仔细安顿好，才转身走到林昊面前，拱了拱手：“主公稍待片刻。”
在林昊诧异的目光之中，徐庶转过身，望向那间他住了多年的草庐。
那扇已经关过无数次的门、那扇看过无数次窗、那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檐下挂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替每一件旧物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火石，将手中的引火之物点燃，朝草庐内丢去。
枯草与干柴瞬间被引燃，火焰沿着茅草边缘迅速攀爬，不多时便将整间草庐吞没。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目光照得明暗分明。
林昊站在他身旁，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间正在燃烧的草庐：“舍得么？”
徐庶望着那片正在升腾的火焰：“不破不立。有些事情，不能给自己留退路，不然会影响自己的决心。”
林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若是后悔了呢？”
徐庶的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火，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刚确认了某条路已经不再需要回头：“我相信主公，不会让我后悔的。”
火势越烧越旺，浓烟升上清晨的天空，林昊没有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众人这才出发。
一路上平安顺利，抵达了豫州边境。
乐进、李典带着振武营在颍川等候多时，林昊远远望见那面旗帜时，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
黄忠勒住马，停在了交界之处，拱手道：“既然侯爷顺利抵达，那末将便就此告别了。”
林昊回了一礼：“多谢黄将军一路护送。”
黄忠拨转马头，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那李家村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若真是荆州军所为，必然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然后策马而去，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回到阳翟，戏志才早已备好了一切，站在城门内侧等候。
他迎上前来，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主公！一路辛苦。”
林昊点了点头，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志才，这些日子辛苦了。”
戏志才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命人将众人安顿下去休息。
房间内，徐庶刚把老母亲安顿好，便见戏志才推门走了进来。
徐庶微微一怔：“志才兄，我没想到你会来？”
戏志才在他对面坐下：“元直兄，当年一别，可是得有十余年未曾相见了。”
徐庶点了点头，目光中带了几分感慨：“是啊。当年董卓乱政，中原动荡，我与石广元一同南下荆州避难，没想到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戏志才道：“你我当年在这颍川之时，常在一处读书论政，那时你便说，这天下迟早要变。没想到你先走了，我留了下来。”
徐庶笑了笑：“你留下来的地方，恰好是变化最先发生的地方。我在荆州时听说过你的消息——你入了昭武军，成了军师幕僚。”
戏志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当年我也没想到，会有今日。”
徐庶沉默了片刻：“我本以为这辈子就在那间草庐里过完了。但孔明那封信来的时候，我读完就决定走了。志才兄，你懂么？”
戏志才放下茶盏：“我懂。当年我决定留下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年的离散与动荡，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被那声轻笑合拢进了同一道边线里。
而另一边，杨松被林昊单独唤到了书房。
林昊见对方落座，开门见山道：“杨松，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鹿门山聊到的事情么？”
杨松拱手：“是的。我要作为主公最为隐秘的剑，替您去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昊点了点头：“那如今，我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请主公吩咐。”
林昊压低了声音道：“此番回来之后，你不必随我前往兖州。
你留在颍川这里替我训练一批人，我需要你从豫州、兖州、司隶、凉州、冀州和并州，挑选孤儿，经过严格筛选后，进行培训。
日后，这支队伍便只听令于我，作为影卫，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随后指了指阳翟旁边的一座山道：“这里有座山寨，之前名唤黑云寨。是我初到此地之后剿匪留下的，经过了数次改造之后，可以容纳万余人居住，空间很大。”
杨松细细琢磨之后问道：“主公，需要多少人手？”
林昊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先准备三千人左右。此事，我会让戏志才帮你。记住，你所做的事情，除了我之外，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杨松点头：“明白。”他没有再多问，躬身退出了书房。
杨松下去之后，林昊这才卸下一身重担，躺在床上休息。
这一趟下来，时时刻刻身处敌营，让自己不得片刻安歇，如今回到故土，神经稍一松懈，便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他又回到了襄阳城中，回到了那场婚礼。
他看到了万年公主躺在自己的怀里，胸口的伤口不停冒出鲜血；
看到典韦带着亲卫面对汹涌而来的荆州士兵，死战不退；
看到陈到坚守在襄阳北门口，即便是死，也要给他争取哪怕多一分钟的时间；
看到李家村那些无辜的村民，在火光中跪地求饶。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眼前闪过，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虚空。
林昊猛地惊醒，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他坐起身，抬手摸到自己面庞，指尖触到一片尚未干透的湿润。
望着窗外的晨光，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开口：“典韦、陈到、虎卫营的诸位兄弟、李家村的各位乡亲——你们安息吧。
那些账，我会一笔一笔替你们算清楚。那些路，我也会替你们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