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那张资金流向图做成电子版，要精确到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金额、用途、经手人。等会儿省纪委的人来，我要拿这张图给他们看。”
“明白。”
秦江走进办公室，苏晚亭已经把今天要用的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桌上。一杯热豆浆放在材料的旁边，杯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字：“秦局。”
秦江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翻开材料第一页。苏晚亭整理的谭远审讯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谭远昨晚交代了不少东西——他在城改办副科长的位置上，收受远达建筑的贿赂，按项目总额的百分之三到五的比例提取“返点”，三年下来，累计收了将近四百万。
这些钱一部分用来还房贷、养家，一部分存了起来，还有一部分通过林树声的介绍，投进了宋小娥的鑫源建材，说是“理财”，实际上是在洗钱。
谭远的审讯记录里提到了一个细节，让秦江的目光停了下来。谭远说，他第一次收钱的时候，是林树声牵的线。那天林树声请他吃饭，饭桌上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个人没有自我介绍，林树声也没介绍他，只说了一句“这是我一个朋友”。
那个人在饭桌上坐了两个小时，全程没说几句话，但谭远注意到，林树声对那个人的态度非常恭敬，恭敬到几乎是低声下气的程度。饭后，林树声把谭远拉到一边，说：“谭远，今天这顿饭，你知道谁买的面子吗？不是我的面子，是那个人的面子。以后他让你办的事，你办就是了。办好了，亏待不了你。”
秦江的手指在那个“不认识的人”上点了三下。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药引”？
苏晚亭敲门走了进来。
“秦局，韩支队来了，在会议室等您。省纪委的人再过十分钟到。”
秦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材料，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对苏晚亭说：“晚亭，你去一趟柳沟镇派出所，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赵大勇。他昨天上午十点半到下午两点之间的通话记录。老陈应该已经查了，你去找老陈拿。拿到了以后，重点看看他有没有跟城东区方向的人通过电话。如果打了电话，打电话的对象是谁，查清楚。”
苏晚亭愣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秦局，您是怀疑——”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要排除任何可能。”秦江看着苏晚亭的眼睛，“这件事只有你和老陈知道。不要跟第三个人说。”
苏晚亭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秦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韩冰正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方远坐在韩冰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沉静，像是在下一盘棋。看到秦江进来，两个人都站起来了。
“秦局。”方远伸出手，“辛苦了。谭远和林树声的抓捕很成功。省纪委那边对你们的效率评价很高。”
秦江握了握方远的手：“方书记，马卫东跑了。”
方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跑了？”
“昨天下午跑的。去了省城。我正在追他的行踪。”秦江坐下来，把他掌握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方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马卫东跑了，说明消息确实漏出去了。秦局，你有没有排查过走漏消息的环节？”
“排查了。目前还没有锁定具体的对象。”
方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秦江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催着干活的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瘦高个男人看起来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他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收紧了。
“马主任。”方远站了起来，迎上去握住那个人的手，“您亲自来了。”
马主任——省纪委的马维汉。秦江听说过这个名字。省纪委有几个铁面人物，马维汉是其中之一。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个翻过案，没有一个漏过网。省城副厅级干部吕志宏的案子，就是马维汉亲自督办的。
“秦江同志。”马维汉走到秦江面前，伸出手，“柳沟镇的案子，你做得很漂亮。我看了周德茂的审讯材料，很扎实。”
秦江握住了那只手。马维汉的手很干燥，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在称一个人的分量。
“马主任，我这边有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你说。”
秦江把沈翊做的那张资金流向图铺在了会议桌上。那张三米长的图从桌子这头一直拖到那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把所有的资金、公司、人名、时间、金额全部连接在了一起。
马维汉弯下腰，看着那张图，目光从图的左上角开始，慢慢地往右下角移动。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轻轻地敲着——境外账户、空壳公司、鑫源建材、谭远、林树声、马卫东、钱进、何秋萍。
他的手指在方建国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方建国。”马维汉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城东区常务副区长。秦江同志，你确定这条资金线是准确的？”
“确定。沈翊追了四层资金流，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记录支撑。方建国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两年里，总共接收了来自鑫源建材的十二笔转账，总额两百四十万。”
马维汉直起腰，看着方远：“方书记，市纪委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方远摇了摇头：“秦局昨天晚上才把这张图做出来。我还没来得及跟市纪委的同志们通气。马主任，方建国是市管干部，按规定需要市纪委立案审查。但秦局的担心是，如果消息走漏出去——”
“方建国可能会跑，或者毁灭证据。”马维汉接过话头，“秦江同志的担心有道理。这个案子里，消息已经走漏过一次了，不能再走漏第二次。”他看着方远，“方书记，我的意见是，省纪委直接介入。方建国的案子，由省纪委和市纪委联合办理，今天上午就对他采取措施。”
方远点了点头：“我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