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维汉没有回头,眼睛还是盯着玻璃那边的郭敏:“秦江,林树声的事我知道了。”
秦江愣了一下。他还没有跟马维汉说,马维汉就已经知道了。
“马主任,消息怎么会——”
“市局督察局留置室死了人,这种事瞒得住吗?”马维汉转过身来,看着秦江,“你们局办公室的人在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报到了市政法委。
市政法委又报到了省政法委,秦江,你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这个案子,还有一个督察局内部的问题——留置室的管理漏洞、通风报信的内鬼、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你的督察局局长换人了。”
秦江没有说话。
“但是,”马维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林树声的死,恰恰说明你们查对路了。如果林树声只是一个普通的贪官,他背后的人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在留置室里弄死他。
林树声死了,说明他知道的东西足以威胁到某些人的安全。秦江,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查出林树声是怎么死的,谁递的话,谁指使的。第二,在郭敏开口之前,绝对不能再让她出事。”
“马主任,我有个请求。”
“说。”
“郭敏的审讯,我想跟她单独谈。不用录像,不用笔录,就我跟她两个人。”
马维汉看着秦江,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想怎么谈?”
“林树声死了,郭敏一定会更害怕。她怕的不是法律——她怕的是跟林树声一样,被人弄死在留置室里。
如果我告诉她,我们已经知道有人能在留置室里杀人,她唯一的活路就是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申请保护性羁押。否则,她只要一天待在这里,就一天有生命危险。”
马维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他身后的工作人员说:“把审讯室的监控和录音全部关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马主任,这不符合规定——”
“关掉。出了事我负责。”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几个按钮。观察室里的监控屏幕变成了黑色,扬声器里的电流声也消失了。
秦江推开门,走进了审讯室。
郭敏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过的痕迹——那种红是长期失眠的红,是神经紧绷到了极限的红。
秦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郭敏,林树声死了。”
郭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下,然后又缩了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秦江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今天中午,在城东区市局督察局的留置室里,用床单把自己吊死的。”
秦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一件跟眼前这个人毫不相关的事,“他死之前,把鞋脱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两只鞋并排摆着,鞋尖朝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郭敏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意味着他不是被迫的。他是自愿的。或者说——他是被说服的。有人在昨天晚上到今天中午之间的某个时间,通过某种方式,让他相信了只有死才能保住他想保住的东西。郭敏,你知道他想保住什么吗?”
郭敏还是摇头。
“他老婆,他儿子。”秦江往前探了探身子,“林树声昨天跟我说,他老婆不知道他的事,他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很好。
他求我不要动他的老婆孩子,我告诉他,法律不会冤枉无辜的人。但是有人告诉他——如果你不死,你老婆孩子就得死。”
郭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秦江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我不认识林树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砂纸。
“你不认识他,但你的账本里有他的名字。一百二十万,用途是‘城东区城改项目三标段协调费’。郭敏,这笔钱是你经手的,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我经手过很多钱,记过很多名字。但我从来不问他们是谁。这是我的规矩。”
“你的规矩。”秦江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看着郭敏的眼睛,“郭敏,三年前吕志宏被‘两规’的时候,你也是用这个规矩躲过去的,对吧?你告诉省纪委的人,你只是帮吕志宏订机票、安排饭局、处理生活琐事。你不知道他在贪,你不知道他在洗钱。省纪委查不到你直接参与的证据,最后放了你一马。三年过去了,你的规矩救了你一次,你觉得它还能救你第二次吗?”
郭敏不说话了。
“这次不一样。”秦江把声音放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三年前,吕志宏的案子里没有人死。
没有人能在吕志宏开口之前弄死他,所以吕志宏扛到了最后,到死都没交代‘药引’是谁。但现在不一样了——林树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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