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垣站在指挥所前,看着那条黑线从北方的天际线升起、变大、逼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颤抖。
望远镜里,他刚刚前出的重炮阵地上,一片宽得看不到边的黑色烟墙正在缓缓升起——不是几门炮被炸,是整个前出的炮兵阵地被弹片和冲击波犁了一遍。
弹着点的连线形成了一条黑色的带子,从东向西横贯整个战场南沿,空气中翻卷着焦糊的硝烟和翻起的湿土味。
他的重炮根本够不到对方——七公里、十公里的射程,差了足足四五公里,紧急还击下,炮弹全落在苏美洋城前那片开阔地上,炸出的弹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坑底渗出浑浊的泥水,而苏美洋打过来的炮弹,是从更远的地方飞过来的。
参谋飞快报上测距与弹着情报:弹道弯曲度极高,落角大,弹坑比人还深,坑壁被高温烧成黑褐色的硬壳,爆炸威力远超普通野战炮。
板垣瞬间反应过来——对面根本不是普通野战榴弹炮,是固定要塞岸防重炮。
那些炮架在混凝土基座上,射程打十五六公里,他的所有火炮加起来都够不到对方。
他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手头的牌:炮兵被全面压制,固定阵地挨炸,重炮前出等于送死。能破这个局的,只有装甲兵。
他当即下令:半数八九式中战车、全部轮式装甲车放弃待命阵位,分批前出突进。趁着地形洼地、草甸起伏掩护,强行往前压,试图冲过炮火覆盖带,抵近苏美洋外围工事,用装甲硬撞阵地、端掉前沿观察所,打乱对方炮火标定节奏。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放大。一辆辆八九式中战车的履带碾碎冻土,从隐蔽的坡地后面缓缓驶出。
它们的装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暗绿色的光,炮塔上的短管坦克炮还在左右转动,车长半个身子探出炮塔,手里的信号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装甲车分列左右,步兵紧贴装甲车身,弓着腰,用坦克的钢铁身躯挡住正面的弹片威胁。这是一套教科书式的步坦协同——坦克开路,步兵跟进,冲到前沿阵地之后步兵散开压制,坦克用炮火支援。
关东军的步兵在这方面受过严格训练,他们的推进速度很快,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那片被弹片翻过一遍的开阔地,正在接近草甸子边缘的洼地,靴底踩过正在冷却的弹片,发出碎玻璃般的脆响。
这个方法对吗?
对。
因为大炮开火是需要调整、锁定的,只要跑得够快,炮弹就会在身后炸响。
理论上是这样的。
但苏美洋有些人是不爱讲理的。
姜登选看到板垣的装甲兵开始分批前出,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火炮矩阵的编号——上千门炮分区编组,每一组对应一个射击区,诸元已经提前校好锁死。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翻到装甲推进路线对应的那几页,正要开口下令。
楚中天在边上笑了:“老姜,别算计那点儿家底儿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全炮——欢迎一下板垣老王八蛋!家里有的是炮弹,热情一点儿。”
姜登选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楚中天一息——这打法不讲战术,不讲操典,不讲火力节奏,只讲一个字:砸。他合上笔记本,对着身后的参谋轻轻点了点头。
参谋对着话筒喊出的命令很简单:“全炮,南部开阔地,五轮齐射。”
苏美洋城,所有炮位的炮手同时拉下了火绳。上千门重炮的齐射,炮口喷出的火光在天空上连成一条起伏的金线,北面地平线下的轰鸣从脚底一直震到所有人的胸口,城墙上积着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顺着砖缝灌进炮手的领口,没人伸手去拍。
关东军的装甲兵还在继续往前推。
八九式中战车的引擎声在草甸子上回荡,履带卷起的冻土和碎草被卷进负重轮里碾成泥浆。
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腰跑动,呼吸声和脚步声混在引擎的轰鸣里,汗水顺着钢盔的系带往下淌,滴在翻起的冻土上,转眼就被后面的人踩碎。
忽然,北面似乎是打雷了。不少人下意识抬头——十月底,要下也该下雪了,大冬天的打雷?
天色骤变。
原本清亮的秋日午后骤然灰暗下来,日光被层层黑影隔断,地面灰暗了一瞬,然后越发阴沉,仿佛骤雨前的昏暗。
板垣怔怔抬头,只见头顶仿佛骤然转阴,乌云压顶一般。那不是云!
哪里是什么天气变幻,分明是数不清的炮弹攒聚成团,铺天盖地横亘在半空,炮弹的金属外壳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暗哑的反光,硬生生把朗朗白昼遮成了阴沉昏沉的模样。
周遭光线猛地一暗,四下陡然阴沉压抑,恍如狂风暴雨来临前的阴天,连脚下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
日军全军下意识抬头,人人心头发寒——好好的天光凭空变暗,不见乌云,不见风雨,只有漫天铁流遮断苍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