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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文本来想送李祖去天星码头的。他连路线都算好了,从中环到码头,步行一刻钟,坐车更快。但李祖说想自己逛逛,顺路吃个早饭,让陈学文去忙就好。

陈学文想了想,没再坚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港币,数也没数,直接塞进李祖手里。那沓钱不厚,但都是大面额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你注意安全,尽量打车。最近香港街面上不太平,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的人天天搞七搞八的……”

李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没数,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他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什么东西?”按道理讲,华侨和洪门这俩词儿凑一起,那肯定跟老爹有关系啊。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芬恩叼着烟、翘着二郎腿、跟一群江湖大佬开会的画面了。

结果陈学文一解释,李祖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1938年十月,广州沦陷。华南民间洪门、三合会势力极多,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反日、反汉奸的情绪高涨。日本人不想硬打——硬打代价太大,华南的地形、民情、江湖网络,不是坦克大炮能碾平的。他们决定换一种打法:扶持一个“伪洪门”,用洪门管洪门。

1938年底,他们搞了一个“五洲华侨洪门大同盟西南执行本部”。名字很长,唬人用的。简称“五洲华侨洪门西南本部”。负责人叫李荫南、郭卫民,这俩是洪门败类,老牌汉奸。内设总务、调查统计、组织、宣传四科,标准的日伪准政府机构。对外冒充海外洪门正统分支,迷惑南洋华侨;对内完全听命日军特务机关和汪伪广东省政府。

他们把广州及周边零散三合会、堂口、赌档、烟档、码头势力收编进本部体系。帮日军镇压抗日帮会、游击队、地下党活动。相当于是日军的“民间保安队、地下宪兵”。

另外,他们也负责帮汪伪敛财、抽税、管黄赌毒。垄断广州鸦片烟馆、赌场、妓院、码头规费、走私。向各堂口、商户收保护费、“洪门税”,大部分上交汪伪和日军。控制粮食、食盐、燃料黑市,哄抬物价,帮日军掠夺华南物资。

最恶心的是,他们打着“五洲华侨洪门”旗号,向南洋新马、印尼、越南华侨发通告、办刊物。宣传“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重庆国民政府腐败、跟着日本才有饭吃”。破坏司五爷等爱国洪门的抗日募捐、抗日组织,甚至派人暗杀爱国华侨代表。目的就是切断海外华侨对国内抗战的资金和物资支持,把南洋华侨绑在日本战车上。

把传统洪门“反清复明、反外侮、爱国”的口号改成:“拥护大东亚共荣、服从日本天皇、效忠汪主席”。一字一句,都是照着日本人的脚本写的。

当然,洪门也不傻。以司五爷为首的美洲致公堂、南洋洪门、国内爱国洪门公开声明:不承认这个“伪洪门”,视其为洪门叛徒、汉奸。声明措辞很硬,司五爷亲自改了三遍,最后定稿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见一个,杀一个。”

然后,它就有了一个更好记的简称——“汉奸洪”。

李祖听完,嘬了嘬牙花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算了,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学生,不关我事。

李祖一路走一路吃,各种小摊儿都没放过。先是街角一个老婆婆的钵仔糕,白的是白糖,黄的是黄糖,用竹签串着,咬一口,软糯清甜,还有淡淡的米香。再往前走,一个推车卖鸡蛋仔的,铁模子刷了油,面糊倒进去,夹紧,在炭炉上翻两翻,揭开来金灿灿的一板,外脆里嫩。他站在路边吃完了一板,又买了半板揣在兜里。

走到码头附近,闻到一股浓烈的咖喱味,顺着味儿找过去,是一个印度人的小摊,卖咖喱鱼蛋。鱼蛋弹牙,咖喱辛辣,汤汁浓稠,他用竹签戳了一串,边走边吃,吃完又把竹签叼在嘴里咂了咂味儿,才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到天星码头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提了两袋东西——一袋是刚出炉的蛋挞,酥皮金黄,蛋心还在微微晃动;另一袋是叉烧包,面皮白胖,底部垫着油纸,油已经渗出来了,在纸袋上洇出一圈透明的印子。

买票、排队、上船。渡轮的甲板是铁的,踩上去咚咚响。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飘来的柴油味,把他手里蛋挞的热气吹歪了。他找了一个靠栏杆的位置站着,把两袋东西挂在手腕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点着。烟头的火光亮了一下,在海风里晃了晃,稳住了。

上了渡轮,他感觉有些不对头了。

这渡轮上的乘客……怎么那么多江湖人?各个都腰间或者怀里鼓鼓囊囊,很明显都带着家伙。有的人穿着长衫,衣摆被海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的缠布已经发黑了,被手汗浸透了好几层。有的人穿着短打,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的刺青——青龙、白虎、关公、哪吒,墨蓝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蜿蜒,像是从衣服里面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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