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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九和陈满坐在另一桌,面前各有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花生米的红衣已经剥了一小堆,堆在碟子旁边,像一座小小的坟。邓九低着头,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碗沿有一个缺口,他的拇指每一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像是被什么硌住了。陈满翘着二郎腿,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李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眼珠从眼角转过来,又转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几个面生的,估计是各堂口的草鞋、红棍,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坐,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有人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有人袖口露出一截刺青,是青龙的尾巴,鳞片已经模糊了,墨色发青。他们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口,像几只蹲在墙头的猫,不动声色,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楼梯口站着两个人,腰背挺得笔直。一个穿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新肉是粉色的,还泛着亮光。另一个穿黑色对襟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没拿东西,但右手始终垂在腰侧,离刀柄只有一拳的距离。

看见李祖进来,那个穿灰布短褂的微微侧头,朝楼上方向点了一下,下巴抬了不到两寸,又收了回去。

雷洛跟在李祖身后,脚步放轻了,连呼吸都收着。他的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赶紧把脚尖抬起来,踩到楼梯边缘没有松动的地方。他来过这里,但从没上过二楼。他叔公雷六教过他——有些地方,不是你能上去的,就别抬头看。此刻他低着头,盯着李祖的鞋后跟,一步一跟,像踩在钢丝上。

楼梯不长,但雷洛觉得走了很久。墙上刷着白灰,已经发黄了,有几处蹭掉了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纸边卷起来,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不出声。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门上没有标牌,只有门框上方钉着铜质的小牌,刻着编号,在壁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最里面那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门口站着一个人,看见他们上来,侧身让开,把门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靠墙放着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窗子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窗外的街声——黄包车的铃铛、小贩的吆喝、远处码头的汽笛——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包厢里,姜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核桃在掌心里磨得发亮,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折干枯的树枝。他瞥了福伯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喂,上环福啊。这个什么李祖……是不是真的那么威啊?你有没有盘过他的底?”

福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杯沿有一处细小的缺口,他的下唇刚好避开那里。茶是烫的,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着什么。

“洪门总盟证。怎么盘?”

姜佬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核桃壳磕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又继续转,转得快了几分,掌心里那对核桃撞得更密了,像有人在急促地敲一面极小的鼓。

王老吉坐在对面,手里盘着一串佛珠,珠子是紫檀的,被他盘得油亮,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拇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到第十八颗的时候停一停,再从头开始。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呵……盘他的底?黑骨仁都不够资格。”

姜佬手里的核桃停了。他把核桃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他转过头,看着王老吉,眼神里带着一层薄怒,但没发作。他跟王老吉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在九龙,一个在港岛,地界挨着,生意也挨着,磕碰是常事。可此刻他发作不出来,因为王老吉说的那句话里,有一个他不得不掂量的名字。

黑骨仁。

那是和字头开山老祖,全港江湖见了都要低头的名字。王老吉说“不够资格”,不是在贬他姜佬,是在说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

福伯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姜佬的肩膀沉了一下。福伯的手掌宽厚,压在肩头,像一块还没凉透的砖,不烫,但实。

“王老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王老吉没急着回答。他把佛珠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地绕,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紫檀珠子卡在指节之间,勒出一道白印,他没松。

“呐,别怪我不跟你们说。”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面前的茶杯说话,包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逃到香港,被我藏进城寨的那几个后生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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