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环结志街到油麻地庙街,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先坐渡轮过海,船在水面上晃荡二十多分钟,靠了岸再从码头走上十几分钟,穿过几条横街,才能看见庙街那盏褪了色的红灯笼。
李祖算了算路程,牙疼似的咧了咧嘴。
“吃个饭跑这么远?”
雷洛告诉他原因。
庙街的“庙”,是天后庙。
天后庙周边、庙街中段夜市、街边摊贩、麻雀档,这些是和合图的地盘。北段靠近油麻地果栏,掺着少量洪泰——也就是和义堂的势力;南段近佐敦,有零星义安、潮州帮、福义兴的零散档口。但收保护费、地面管事实权,全在和合图手里。
庙街离九龙城寨很近,那是福义兴王老吉的地盘。北面不远,深水埗南昌街、北河街整片,是和联胜姜佬的固有陀地。
“所以你懂了吧?”雷洛把没点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三个老家伙互相防着呢。万一和联胜想一统庙街呢?万一王老吉不想交保护费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嗓子,像在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眼睛往两边瞟了瞟,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把烟叼回去。
李祖听的一个头两个大。
他把这三家的地盘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又想了想福伯、姜佬、王老吉仨人坐在一起吃饭的画面,忽然冒出一句:
“这特么是渑池会啊!”
半个月的课没白上。
雷洛没听懂,一脸懵逼地问:“什么会?”
李祖发现自己说了句人家听不懂的话,嘴角抽了一下,随口敷衍:
“夜总会!”
雷洛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渡轮上那盏刚点亮的桅灯。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半度:“哇!你也好这口?石塘咀广州酒家很顶的!要不要去看看啊?”
李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你妹!以后多读书,少搞那些有的没的……不然我跟你聊天都聊不明白,怎么做朋友啊?”
雷洛哑火了。
他缩了缩脖子,把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耳朵上,嘴里嘟囔了一句:
“靠……读书?不如砍死我啊……”
李祖没搭理他。
永合居一楼是大厅,二楼是普通包厢,李祖他们要去的是三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磨花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每上一级台阶,墙上的壁灯就把人的影子拉长一截,投在对面的白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水里的倒影。
走到二楼的时候,李祖看见角落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那里。
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瘦的那个站在他旁边,手搭在胖子的肩膀上,脖子伸得老长,往楼梯口这边张望。
邓威和串爆。
李祖招了招手,俩小鬼欢天喜地地跑过来。邓威跑得快,胖乎乎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几步就窜到李祖跟前;串爆跟在后头,鞋带没系好,差点绊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墙,稳住了。
邓威很有礼貌地开口喊人:
“三太子!”
李祖懵了。
他没看过封神榜。西游记倒是在唐人街说书人口里听过,但他知道哪吒,不知道“三太子”。
三太子?太子还能有仨?
雷洛很有眼力见儿,见他面露迷茫,连忙凑过来解释:
“是江湖上的人给你取的外号……三太子就是哪吒……”
李祖顿时恍然。
哪吒就哪吒吧。
江湖人爱用花名儿的事儿他是知道的——芬恩当乐子讲过,在他的讲述里,这玩意儿的主要功能就是隐藏身份。
所有人都叫你外号,知道你真名的人就少。警察不知道你真名,通缉的时候写错名字,那不是赚大了?
毕竟你们要抓的是周树人,关我鲁迅什么事儿?
对吧?
李祖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邓威和串爆。邓威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的芝麻饼的碎屑;串爆站在邓威身后,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也知道这个外号”的得意劲儿。
李祖伸手在邓威脑袋上揉了一把,邓威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他也不躲,嘿嘿傻笑。
“行了,别闹,上楼。”
永合居三楼只有一个包间,门是实木的,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框上钉着一块铜牌,刻着“永和”两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李祖上来,侧身让开,把门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
按理说,雷洛是没资格入席的。
他连蓝灯笼都不是,只是临时凑人头撑场面的“散工”,放在平时,连这栋楼的门都不一定能进。
但李祖硬把他拉进去了。
“雷洛是我到港岛之后的第一个朋友。”
这个理由,也算是帮雷洛背了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