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皮烤得枣红,油亮亮的,斩件码在盘子里,皮肉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热气从肉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焦甜的浓香,顺着空气往人鼻子里钻。
李祖还没说“开吃”,邓肥的筷子已经伸出去了。
“慢点——”李祖话没说完,邓肥已经把一块鹅腿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嚼的时候嘴角溢出一点油,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嚼。串爆稍微体面一点,夹了一块叉烧,在姜葱蓉里蘸了蘸,送进嘴里,眯着眼嚼,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雷洛和林根也没客气,筷子在盘子里打架,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嚼得“吧唧吧唧”响。
李祖倒是不急。他顿顿不亏嘴,烧鹅吃过很多回了。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看着这四个人狼吞虎咽,嘴角微微翘着。
“不用着急……不够再点……吃得急伤胃!”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又没人跟你们抢……走的时候一人提个烧鹅走,回家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但雷洛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祖一眼,又低下去了。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是咽的肉还是咽的别的东西。
邓肥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听说还有烧鹅提走,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里含混不清地“嗯嗯”了两声,又埋头继续吃。
烧鹅一只接一只地上。第二只上桌的时候,第一只已经只剩骨架了。阿娟把空盘子收走的时候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这几个是真能吃”。
李祖饭量大,不过他顿顿不亏嘴,是第一个吃完的。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擦了擦手,点着烟,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看着窗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雷洛几个人……能这么急头白脸吃肉的机会可是不多。邓肥已经吃得满脸都是了——嘴角挂着酱汁,腮帮子上沾着碎肉,鼻尖还蹭了一点酸梅酱,红艳艳的,像点了胭脂。
李祖拿手肘捅捅雷洛,拿下巴点点林根。
“他……什么情况?”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到只有雷洛能听见。
雷洛咽下嘴里的肉,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眼珠子一转,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又回来了。他凑近李祖,声音压得比李祖还低,像是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
“这小子……发财了。”
然后雷洛、串爆、邓肥仨人开始疯狂爆料——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似的,把林根那点底裤都给抖搂出来了。
这个年代的社团,混得都挺惨的。
林阿福虽然是个堂主,但家里人口也多——老婆、孩子、老妈、小姨子,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堂口那点进项,分到手里也就刚够养家糊口。所以林根平时也没啥零花钱,兜比脸干净。
结果打汉奸洪那一战,福伯可能是上头了——当然也可能是做给和联胜看,总之就是给的钱不少。
林阿福觉得儿子大了,该有自己的钱了,足额发给了林根之后,也没往回要。
林根一下子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雷洛比划了一个“掏钱”的动作,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一把看不见的钞票:“兜里有钱了,走两步就掏出来看看那种。我跟他在码头走,走三步掏一次,走三步掏一次——我问他你干嘛呢?他说我看看钱还在不在。”
邓肥在旁边补刀:“他晚上睡觉都把钱包压在枕头底下,压得死死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脸上印着钱包的格子印。”
串爆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叉烧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粮食的仓鼠。
有钱了当然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林根的梦想是啥来着?传宗接代。
毕竟他现在能赚钱了,离实现梦想也就不远了。这个年头的香港还实行大清律呢,纳妾都是合法的。
在此之前,林根打算先找地方学习实践一下,免得真找到女朋友之后丢人。
雷洛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林根一眼。林根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碟子里最后一块叉烧,脸已经红到了耳根,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香港在1879年到1932年实行牌照制,划定专门风月区;1935年6月,最后43间合法妓院彻底关闭,转入地下。到1939年,全城已无合法妓院。
1903年到1935年,香港最着名的红灯区是石塘咀的塘西,全盛期有大寨70多间、小寨30多间,妓女数千人,“塘西风月”闻名粤港澳。
1939年,合法妓院虽关,但大量旧楼宇转为私娼寮,由和合图、福义兴等堂口控制,继续接待熟客与海员。保留部分“大寨”式装修,多为三至四层洋房,以“公寓”“客栈”为掩护,暗号接客。
嗯……林根没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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