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西豪和黄吉的江湖路,起点是哪里呢?严格来说,是码头上黄吉领到的那三块钱工资。
从那时候到现在,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从码头苦力到炒飞散户,从炒飞散户到字花收单,从收单到偷单偷到几乎把整条石硖尾的散户都吞进了自己兜里,每一步都在踩线,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一条随时会断的细绳,但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绳头松开前,他的脚已经踩实了。
到目前为止,两个人可以算得上是鸿运当头。没错,就是鸿运当头,洪福齐天。
假如当初在码头,来的不是粤语帮而是联公乐。那下场就不是鼻青脸肿了。
假如当初在美丽宫,傻佬泰的心情没那么好,被压在地面上的时候身上会多出几道口子,而不是被打一顿就赶出去。
假如当初金马找上门之前的那一局麻将没有胡,而是输了,金马那天晚上不会笑着在椅子上等他们回来,而是坐在一堆碎纸条中间,把烟灰缸搁在窗台上,先让人把两个小崽子带走,把公屋里面翻过一遍,连灶台底下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都一寸不落地搜过,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摊好了一排还没对完的数字,等着新来的人补上最后一笔尾数。
他俩现在应该已经被海里的鱼啃得就剩骨头架子了。但有句话说得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福义兴扫荡他们的字花摊的时候,俩人不在家,甚至连大虾小虾俩孩子都不在。因为今天是郑月英出狱的日子,俩人陪着孩子去接他们的妈。
监狱在荔枝角,铁门外面是一段不长不短的土路,路边的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被前几天的雨压弯了腰还没完全直起来。郑月英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头发剪短了,比以前更瘦,颧骨凸出来,像是一座被晒干的山脊,但脚步还是稳的,一步步迈过来,在门口站住,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日光。
她弯腰搂住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已经到她的肩膀了,小的那个刚刚够到她的腰。她蹲下来,手掌贴着小儿子的后背按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他身上的骨头还够不够结实,然后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又看了一眼站在车门边的吴西豪和黄吉,什么也没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只能说,这俩在香港江湖如同瓜田里的猹一般横冲直撞的家伙,运气真的逆天,像是有人在暗处替他们把路面上所有凸起的钉子提前拔了一遍,拔完之后还顺手填平了每一个坑。
但人的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而两人命运的转折,就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女人身上。郑月英听大虾小虾说完吴西豪的事情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小虾,另一只手搭在大虾的肩膀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用那段时间把两个孩子说的话重新排列一遍,从片段拼出全貌,确定那些碎片之间没有缺口。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你们不会真的以为金马不知道你们在偷单吧?”她的声音不高,但话落在车厢里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一只旧碗从架子上取下来,搁在桌面中央,碗沿磕出的那声响不重,但桌面确实凹下去了一个浅坑,不深,但足够让边上的人看清那道印子的走势。
黄吉开着这辆从黑市买来的撑场面用的破车,头也没回:“应该……不知道吧?没看他有什么动作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方向盘上攥了攥又松开。
吴西豪在后座皱着眉,把那句话翻了一面,像是要在另一侧的纸面上找一行他之前漏掉的备注:“你是说……他一开始就知道?”郑月英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半口气:“福义兴的字花摊……王老吉当年就号称字花大王了。大马小马作为他的契仔,你猜你们搞定的那些散户里有没有他们的人?或者说有没有人给他报信?”她说话的时候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像是用那道线在一幅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地图上重新标记了另一条路的走向。
吴西豪想通了其中关窍,瞬间冒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衬衫贴在皮椅上,凉意从脊椎中间开始往两侧蔓延,像是沿着那道弧线的走向把他之前错过的所有弯道重新接回了主线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意思是说,金马在养猪?”郑月英把吴西豪叼着的烟拿过来放在嘴里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在车厢里散开,又伸手从吴西豪口袋里掏出那盒烟和火柴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是用这个动作确认了某个还没有开口的结论:“换我的话,我会那么做的……”她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烟盒,烟丝在指间慢悠悠地烧着,像一道正在数数的线,沿着最后那道已经松开的折痕把剩下的页脚依次压平,再沿着同样的轨迹从吴西豪那边收回来。
吴西豪默默地掏出烟又点上一根,在指尖停了一会儿才送到嘴边。良久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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