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井美咲坐在对面,听到这话,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最后一道是河豚粥。
用火锅剩下的汤汁加入米饭、鸡蛋和葱花熬成的杂炊。
汤汁中已经融入了河豚肉和蔬菜的全部精华,每一粒米都吸饱了那种深邃的鲜味,入口绵软而温暖,带着葱花和蛋花的清香,是对整顿河豚宴最圆满的收尾。
江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已经被夜色笼罩的枯山水庭院,沉默了很久。
三井美咲没有打扰他。
她也放下了碗筷,端起茶杯,安静地坐在他对面,陪着他一起望着那片在夜色中变得深邃而神秘的庭院。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庭院中竹筒敲击石钵的清脆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江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河豚这种东西,明明有毒,日本人却偏偏冒着生命危险去吃它。而且还把它做成了一门艺术。”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有意思。”
三井美咲端着茶杯,看着他被窗外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轻声说道:
“有些东西,正是因为危险,才值得去追求。不是吗?”
江辰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月光中一闪而过。
夜已经深了。
河豚料理店的包间中,最后一缕茶香也在空气中渐渐散去。
窗外那片枯山水庭院被月光笼罩着,白沙反射着银白色的光芒,石头的影子在地上拉出清晰的轮廓。
整个庭院像是被凝固在时间中的一幅水墨画,安静得让人不忍心打破。
三井美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江辰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上,柔声道:
“今晚去我那吧?樱子也在!”
江辰正准备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三井美咲,目光中闪过意外的神色:
“樱子?她怎么在你那儿?”
三井美咲微微一笑:
“学校放春假,她没回东京,直接飞到大阪来找我了。说是想姐姐了,顺便也想问问某个把她丢在魔都好几年不管不问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记得去看看她。”
说完,抬眼看了江辰一眼。
那目光中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她了解江辰,知道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知道他把樱子留在上海是为了她好。
但她也知道,樱子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缺口。
那个当初把她安顿好、叮嘱她要好好学习、然后转身离开的人,后来就再也没有亲自去看过她。
江辰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杯中那汪清亮的茶汤,目光有些深远。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樱子的情景。
那是在魔都虹桥机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站在安检口外朝他挥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那时候她大概刚满十九岁,眼睛里全是光和憧憬。
他当时对她说:“好好读书,等我忙完这一段,就来看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没有回头。
那一忙,就是好几年。
江辰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三井美咲,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她现在……还好吗?”
三井美咲骄傲道:
“好得很。成绩全A,拿了两年奖学金,日语、中文、英文都说得跟母语一样流利。去年暑假一个人跑去云南旅行,在洱海边住了半个月......”
——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几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里。
三井美咲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江辰:
“等一下见到她,你可别太惊讶。那丫头现在可不是你印象中的小女孩了。”
江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没有接话。
但他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那个当年在虹桥机场朝他挥手告别的小姑娘,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乘电梯直达三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时,三井美咲走在前面,掏出钥匙打开了入户门。
玄关的灯光是暖色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白茶香薰味道。
她侧身让出一条路,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进去吧,她在客厅看电影。”
江辰换下鞋子,绕过玄关的屏风,走进了客厅。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白色T恤,浅蓝色居家短裤,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正抱着一只靠枕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上播放的一部老电影。
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目光与江辰的在空中相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三井樱子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步冲到江辰面前,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道:
“你还知道来看我啊……”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辰站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来,轻轻覆在了她的后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把那些积攒了好几年的委屈和想念,一滴一滴地浸透在他胸口的布料中。
三井美咲站在玄关处,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但她心中的那根弦,其实比樱子绷得更紧。
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和江辰亲近过了。
不是不想,而是两人各自忙于不同的事务,很少有属于两个人的时间。
她故意在今晚提起樱子也在,与其说是为了让江辰来看妹妹,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把他带回住处的理由。
她需要一个夜晚,不需要谈论项目、收购或棋局,只需要他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
过了好一会儿,樱子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已经带上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故作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瘦了。慕尼黑的伙食是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