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那股子腥红的浪头被抛在身后,接下来的路,那是真叫一个荒。
这片地界就像是被老天爷遗忘的角落,放眼望去全是灰扑扑的戈壁滩,连棵正经的树都看不见。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也是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上面挂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破布条,被风吹得呼啦啦乱响。
咱们这支伪装成晋商的车队,就在这片荒原上吃着土往前赶。
路上也不是没碰见过活人。好几拨骑着瘦马、挎着弯刀的汉子,远远地就在山梁上探头探脑。那眼神跟饿狼看见肥羊没啥两样。可当他们看清队伍前头那杆迎风招展的黑狼旗,还有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满脸横肉的哈丹时,一个个都缩了脖子,灰溜溜地钻回山沟里去了。
“呸!一群没出息的玩意儿!”
哈丹往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手里的马鞭指着那些消失的背影骂道。
“也就是看着老子在这儿,不然早扑上来咬一口了。乔胖子,你这几十车‘破烂’要是没老子护着,还没到泪城就得被抢得裤衩都不剩。”
洛序骑在那匹杂毛马上,手里拿着块手帕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回道。
“那是那是!哈丹大哥的威名,那就是咱们的护身符!这要是没您,额这百十斤肉早就在戈壁滩上风干了!”
车队一路疾行,在日头偏西的时候,穿过了一座冒着黑烟的土城。
那就是百炼城。
比起千锻城的喧嚣和那种畸形的繁华,这百炼城简直就像个大号的贫民窟。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家每户门口都立着个打铁炉子。满大街都是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汉子在抡锤子,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人脑仁疼。街上流淌的臭水沟里混着铁锈和煤渣,黑乎乎的一片。
“这地方咋比千锻城还破?”洛序忍不住皱眉,“好歹也是书剑湖的地盘,怎么跟个难民营似的?”
“这就叫‘分工不同’。”哈丹也不停车,催促着队伍快速通过,“千锻城那是给贵人们看的,那是门面。这百炼城才是真正干苦力的地方。那些粗笨的活计,像什么打马掌、造铁锅、炼粗铁,都是这儿干的。书剑湖那帮孙子,只管收钱收货,哪管这些苦力的死活。”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正在费力拉风箱的老头。
“看见没?在这儿干一辈子,最后也就是落个肺痨死。乔兄弟,你们大虞虽然规矩多,但好歹把人当人看。咱们这儿……嘿,命贱如草啊。”
洛序默然。这种原始资本积累阶段的残酷,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血淋淋。
穿过百炼城,又走了几十里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夕阳像是喝醉了酒,把最后一点余晖洒在西边的山头上。荒原上的风变得凉飕飕的,吹在身上让人起鸡皮疙瘩。
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胡杨林,林子边上趴着十几座土房子,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天空,看着多少有点人气儿。
“吁——!”
哈丹勒住马缰,那匹大黑马喷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油腻腻的羊皮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光亮,眯着眼睛瞅了半天。
“乔胖子!咱们今儿个就在这儿歇了!”哈丹把地图往怀里一揣,大嗓门震得树上的乌鸦都扑棱棱飞走了,“前面再走三十里才有正经的镇子,叫沙洲驿。但这黑灯瞎火的,那段路不好走,全是流沙坑。万一折了马腿划不来。”
“听大哥的!您说歇咱就歇!”洛序赶紧招呼赵四,“传下去!就地扎营!借那个村子的井水做饭!多给点钱,别吓着老乡!”
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忙活。
洛序跳下马,活动了一下快要颠散架的老腰,走到哈丹身边。
“大哥,照这个脚程,咱们离那泪城还有多远?”
“快了!”哈丹指着西边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过了这个村,明天早起赶一赶,晚上就能到沙洲驿。再从沙洲驿往西走个百十里地,就能看见泪城的城墙尖儿了。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个二百里地。最迟后天下午,咱们就能进城喝那最烈的马奶酒!”
“二百里……”洛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出“潜伏记”的高潮马上就要到了。
这时候,赵四带着几个伙计已经跟村里人谈妥了。这地方穷得叮当响,平时哪见过这么大方的商队,几个老实巴交的村民抱着刚出炉的馕饼和自家酿的酸奶,战战兢兢地送了过来。
洛序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秦晚烟递给他一个刚烤热的馕。
“这地方真安静。”秦晚烟咬了一口饼,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别神神叨叨的。”洛序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虽然硬得跟石头似的,但嚼起来还挺香,“这就是个普通的穷村子。你看那些村民,手上的茧子那是种地磨出来的,不是拿刀砍出来的。咱们这一路神经崩得太紧了,今晚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去泪城才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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