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与其说是宫殿,这里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营帐。数十根合抱粗的楠木柱子支撑起穹顶,四周挂满了历代狼王征战四方的战利品——破碎的铠甲、断裂的兵刃,还有各种巨兽的头骨。
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陈旧皮革的味道。
高高的王座之上,铺着一张巨大的金毛狼王皮。镇西王兀颜雄半躺在里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张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脸。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视下方时,依然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精光,像是一头虽然年迈却依旧能咬断喉咙的老狼。
“报——!”
一名斥候跪在大殿中央,声音颤抖。
“百叶城以西,旱灾持续蔓延,赤水河水位下降三尺!已有三个部落因为争夺水源发生械斗,死伤过百!”
“报——!”
另一名官员紧接着出列,脑门上全是冷汗。
“北面黑风口遭遇特大沙暴,牛羊损失惨重!数万牧民失去生计,正拖家带口向泪城方向涌来!预计……预计三日内就会抵达外城!”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朝堂之上。
兀颜雄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旁的侍女赶紧递上掺了药的马奶酒。他喝了一口,喘着粗气,目光阴沉地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
“都哑巴了?平时争权夺利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天塌下来了,怎么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左相,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大汗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安抚灾民。只要给他们一口吃的,这乱子就起不来。”
“放粮?”右相是个身穿皮甲的壮汉,闻言冷笑一声,“左相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国库里的存粮本来就只够军队维持到入冬。要是给了那帮泥腿子,等到大雪封山,咱们的骑兵吃什么?难道去啃树皮?”
“那你说怎么办?”左相吹胡子瞪眼。
“依我看,不如派兵镇压!”右相杀气腾腾地比划了一个手刀,“在必经之路上设卡,谁敢靠近泪城一步,格杀勿论!死人是不会造反的!”
“荒唐!那是咱们的子民!你这是要把他们逼反吗?”
“不杀?难道让他们进城抢咱们的粮食?”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大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直闭目养神的国师,这时候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他穿着一身画满符文的黑袍,手里拿着根骨杖。
“大汗,依臣之见,此乃天降灾祸,非人力可违。不如举行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献祭九百九十九头牛羊,祈求长生天息怒,降下甘霖……”
“够了!”
兀颜雄猛地把手里的金杯摔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大殿瞬间死寂。
“祭天?献祭?老子现在连人都快养不活了,还拿什么去喂天!”
老狼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就在这尴尬的死局中,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二王子兀颜良,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父汗,儿臣有一计,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在这充满火药味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说。”兀颜雄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既然左相主抚,右相主剿,两者皆有弊端。不如……采取‘以工代赈’之法。”
兀颜良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另一侧的三王子兀颜赤。
“儿臣听闻,三弟最近在泪城外城搞得风生水起。不仅修了路,盖了房,还开了个日进斗金的珍宝阁。据说三弟宅心仁厚,不仅收容了许多孤儿,还给流民发工钱,发馒头。如今外城的百姓,都称颂三弟是‘再世活佛’呢。”
这话一出,朝堂上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在帝王家,皇子有了好名声,尤其是“活佛”这种名声,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兀颜良继续说道:“既然三弟有此财力,又有此仁心,何不将这些即将到来的流民,全都交由三弟安置?一来,可以解决朝廷的负担;二来,也能成全三弟的仁义之名。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招捧杀!好一招借刀杀人!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要把几万张吃饭的嘴甩给三王子,还要把他架在火上烤。接了,会被吃垮;不接,那就是欺世盗名,之前积累的声望瞬间崩塌。
就在众人以为大王子会出来反对的时候,那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兀颜拓,竟然也大步走了出来。
“父汗!儿臣觉得二弟说得对!”
兀颜拓的大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掉。
“老三最近确实是有钱了,阔气了!我看他那珍宝阁门口排队的人比咱们兵营里的人都多!既然他这么能干,那就让他干呗!正好,过几天那几个刺头部落的使者也要来了,咱们鸿胪寺那帮废物肯定搞不定,不如也一并交给老三去接待!让他好好展示展示咱们王庭的富庶!”
大王子这一番话,看似是在附和二王子,实际上是在往骆驼背上加最后一根稻草。
兀颜雄坐在王座上,浑浊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身上转了一圈。
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老二的心思他懂,那是嫉妒,是阴狠。老大的心思他也懂,那是借力打力。至于老三……
他看向那个一直低眉顺眼、仿佛置身事外的三儿子。
“老三,你怎么说?”
兀颜赤缓缓出列,跪倒在大殿中央。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者怨恨,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从容。
“儿臣,愿为父汗分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既然二哥和大哥都如此看重小弟,那这流民之事,小弟接了。部落使者之事,小弟也接了。”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这三王子是不是疯了?还是真的钱多得没处花?
“好!”
兀颜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或者说是某种更为复杂的算计。
“既如此,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涌入泪城的流民,全部引流至外城,交由三王子全权安置。另外,赐三王子御酒十坛,西域锦缎百匹,以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