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的头等舱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周若媛陷在全真皮包裹的电动座椅里,舷窗外机场的灯光在暮色中泛着昏黄。她手边的鎏金小桌上摊开着一本《巴黎评论》,纸页间散发着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味。
“女士,我们为您准备了Dom Pérignon香槟、大吉岭红茶,还有特调的薄荷莫吉托。”空姐半蹲在她身侧,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水晶托盘里,三只不同的杯子折射着顶灯细碎的光——笛形香槟杯边缘的金箔、骨瓷茶盏描着的鸢尾花、以及磨砂玻璃杯外凝结的水珠。
周若媛的指尖在杯垫上方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无酒精的薄荷饮品。她道谢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昨晚收拾行李时,那个藏在抽屉深处的绒布盒子还是被翻了出来,里面躺着乔嘉树送她的礼物,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小钻戒。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临走时,还是伤心了好一阵。
周若媛拿起盛饮料的杯子,让玻璃杯在掌心慢慢转着圈。那几片有着细碎纹路的薄荷叶,不知怎么让她想起,去年那天——当她站在医院太平间,看着白布下乔嘉树那张破碎的脸时,脑海里炸开的无数记忆碎片。
她恍惚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机械地签下一份份文件,如何将周氏慈善基金的工牌锁进抽屉最底层。之后的一个月里,周若媛的卧室窗帘始终紧闭,直到某天清晨,林福生敲开了周家的大门。他的到来揭开了所有的秘密,那些陈伯和大哥联合起来极力隐藏的秘密。
今年春天,墓园里的草色刚刚染上新绿,空气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陈伯的葬礼简单而肃穆,他的棺椁上,依照他生前模糊的意愿和周家感念他多年的服务,覆盖着一面深蓝色的周氏集团会旗。
葬礼结束后,周若媛独自在陈伯生前居住过、如今已空荡荡的小房间里,找到了他留下的遗书。纸张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因为晚期病痛带来的颤抖而扭曲、歪斜,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执拗。
遗书的内容很短,没有提及任何财产,也没有对世界的留恋,只有一句写给她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嘱托:
“小姐,你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把过去都忘了吧。”
看着那扭曲却无比熟悉的笔迹,周若媛的眼泪无声地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这个看着她长大、默默守护了周家大半辈子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心里惦念的,依旧是她是否能获得快乐。
“把过去都忘了吧。”
这七个字,像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命令。于是,她开始极力地、强迫自己去遗忘。遗忘乔嘉树曾经带来的虚幻温暖和后来的彻骨背叛,遗忘苏羽柔那张美丽面孔下的虚情假意,遗忘观星台上那个撕裂心肺的夜晚,遗忘所有纠缠不清的爱恨与阴谋。
她将那些灼热的记忆碎片努力压向心底最深的角落,试图用日常的繁忙和周家需要她支撑的现实,去覆盖那一片狼藉的过往。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在人前维持着周家大小姐应有的得体与平静。
虽然她知道,有些伤痕或许永远无法真正磨灭,遗忘也远非易事,但这是陈伯最后的愿望。为了这个愿望,她愿意付出全部的努力,哪怕只是看起来已经遗忘。
“您需要毛毯吗?”空姐递来一条苏格兰羊绒毯。周若媛摇摇头,从包里取出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羊皮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这三个月来,她总是反复展开又折起,仿佛要确认这场逃离的真实性。她要用梵高、莫奈和浮世绘为自己好好地疗伤,她要认真地研究一下艺术对人的心灵的影响。
机舱广播响了起来:“各位乘客,飞机即将起飞,请确认安全带已系好。”周若媛调整了一下心情,低头去摸腰间的安全扣,发现座椅侧面的控制面板不知何时亮起了幽蓝的背光,显示着18英寸触屏娱乐系统和按摩功能的图标。
正当她调整安全带松紧时,一阵带着雪松气息的风掠过耳际。一个穿浅灰色西服的男人在她邻座落座,袖口的铂金袖扣在灯光下一闪。
周若媛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Bonjour.”那声调里带着她记忆中特有的、将法语发音咬得格外温柔的腔调。她猛地抬头,睫毛几乎扫到对方的下颌线——陆远辰正俯身帮她捡起滑落的羊绒披肩,银色的领带夹在阅读灯下泛着微光。
“远辰哥?”她的声音几乎卡在喉咙里,“你,怎么也来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真皮材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陆远辰不紧不慢地系好安全带,铂金袖扣在舷窗透进的暮色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我申请了巴黎高美的访问学者,”他调整着座椅角度,露出周若媛熟悉的、右边比左边深些的酒窝,“为期一年。”
飞机突然加速带来的推背感让周若媛的香槟杯微微倾斜,陆远辰及时伸手扶住杯座。这个动作让他腕间的沉香手串滑到袖口,那是五年前周若媛在京都清水寺为他求的——此刻正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木质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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