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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不,这一次不能叫安静了。

安静是正常的、舒适的、不让人感到压力的。

但此刻屋内的氛围应该叫寂静——

是一种连呼吸声都被放大到格外清晰、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显得突兀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寂静。

院子里月竹的笤帚声还在响,溪儿和两个小宫女在灶房里轻声说着什么,但这些声音都被隔绝在门窗之外,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

这个房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扣住了,里面只有兄弟二人,和他们之间那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周梓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平时粗重了几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时身体自动进入备战状态的反应。

他也听见了周梓瑜的呼吸声。

皇兄的呼吸也比他平时端坐时要重一些,这倒是很罕见。

周梓瑜的养气功夫很好,呼吸上的功夫控制一向也极好,在朝堂上无论面对多么激烈的争吵,他的呼吸都是平稳而均匀的。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兄弟二人的房间里,他的呼吸乱了。

“梓璎呐。”

周梓瑜又开口了。

这次是好一会儿之后了。

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周梓瑜显然做了一个决定。

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他的手指不再摩挲茶碗了,而是把茶碗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目光也重新抬了起来,看向周梓璎的眼睛。

这种郑重其事的姿态,和他刚才斟酌措辞时的迟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咬了咬牙,下颌的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然后他用一种特殊的眼神看着周梓璎,说出了一段让周梓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

那种眼神怎么描述呢。

周梓璎后来回忆的时候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

那是一种看即将征战沙场并且很有可能一去不回的士兵的眼神,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悲壮,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派你去”的坚定。

这种眼神如果出现在将军身上是很正常的,但出现在周梓瑜脸上,而且是看着他的脸上,就让周梓璎感到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本次空印案后,不管结果如何——”

周梓瑜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足够让周梓璎在脑子里飞速地把空印案可能的各种结果都过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是涉案人员全部落网,账册追回,首犯伏法,朝野震动但大局稳定;

最坏的结果他也想过,但那是一个他不太愿意去细想的画面。

周梓瑜没有等他消化完这些可能的结果,就接着说出了下面的话,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努力赶在自己的勇气耗尽之前把话说完,

“不管用什么借口,也一定要把叶洛留在神京府做事。不用什么太高的官职,只要能把他留在神京府就行。等到今年秋闱之后,若是他再参加来年春闱,朕还另有安排。”

他说“朕”的时候,周梓璎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是今天在仁乐殿里,周梓瑜第二次用“朕”这个自称。

第一次是昨晚说梦想的时候,他说“大概朕也是喝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吐真言的自嘲。

但这第二次完全不同。

这次没有任何自嘲,没有任何犹豫,而是一个正式的、不容商量的、带有决策性质的“朕”。

这个“朕”字意味着,周梓璎此刻不管答不答应,这件事都已经算是定数了。

如果答应,那是奉旨办事;

如果拒绝,那就是抗旨不遵。

兄弟情分是兄弟情分,但御前抗旨是大罪,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能碰的红线。

周梓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还是决定把自己的不满表达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在周梓瑜说完这段话之后经历了一个极其丰富的变化过程——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愤怒,从愤怒到哭笑不得,最后定格在了一种近乎于夸张的悲壮上。

“皇兄你疯了吧?”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不是那种尖锐的拔高,而是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之后的反弹,

“若是不想要我这个弟弟,大可以一道旨意命我就藩,哪怕是去北境找父皇,终身不归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说到“就藩”两个字时语调是往上扬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替代方案,但说到“北境找父皇”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暗示——

他知道周梓瑜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去北境,既可以理解为去藩地任职,也可以理解为去找在北境的仁乐帝。

而无论是哪种理解,都比留在京城面对南宫绾绾要轻松得多。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从膝盖上抬了起来,在空气中比划着,语气也愈发夸张:

“完全不用使此阳谋让我去得罪那老——南宫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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