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上的暗金色光芒逐渐敛去，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林越眉心。
瞬间，天旋地转。
这一次，没有漫长的坠落，没有黑暗中的漂流。林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原地“拔”了出来，然后狠狠地“摁”进了另一个时空。
当他重新恢复感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金属平台上。
平台悬浮在虚空中，下方是燃烧的星河。不，那不是星河——那是无数舰船残骸燃烧形成的火焰之河。破碎的战舰、解体的要塞、星空巨兽的尸体、以及难以计数的虫族残肢，共同构成了一幅末日图景。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那是噬星者本体的气息，如同死亡本身散发出的恶臭。
“指挥官！指挥官您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越转头，看到一张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那是个年轻的人类军官，左眼缠着渗血的绷带，右眼布满血丝。他身上的军装破烂不堪，肩章显示他是上尉。
一段陌生的记忆涌入林越脑海。
他现在是“终焉之战”第七战场总指挥官，军衔上将，名字……还是林越。这不是巧合，而是幻境根据他的本我进行的投射。
而眼前这个年轻军官，是他的副官，名叫陈锋——与第二幻境中那个牺牲的中士同名，但容貌不同。
“情况？”林越的声音嘶哑得吓人，仿佛已经几天几夜没喝水。
陈锋递过一个数据板，手在颤抖。
“第七战场……崩溃了。三小时前，噬星者主力突破了第四、第五防线的连接处，石肤族‘大地领主’格鲁特将军战死，他麾下的三万石肤族战士……全军覆没。”
“灵能族‘星光议会’在撤退途中遭遇零的倒戈部队伏击，大贤者奥罗拉重伤被俘，星光舰队损失超过八成。”
“植灵族的世界树舰队试图为我们打开撤退通道，但被虫群淹没……最后传回的消息是，世界树守护者青萝启动了‘生命献祭’，用自身全部生命能量制造了一次净化爆炸，暂时清空了那片区域的腐蚀力量。”
“星空巨兽族群在辉光龙王的带领下发动了最后一次冲锋，为我们争取了宝贵的四十分钟。但冲锋队……无一归来。”
陈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现在，第七战场还能作战的单位，包括我们在内，还剩十七艘舰船，能战斗的人员……八百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员占四成，弹药储备不足10%，能源核心将在两小时内耗尽。”
他抬起头，仅剩的右眼中，是彻底熄灭的希望。
“指挥官，我们……没有援军了。核心星域在六小时前已经失守，阿瑞斯大人所在的永恒战场失去联络。零的广播在半小时前通告全宇宙:上古文明，已经灭亡。”
林越接过数据板，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敌我力量对比:1:300。
补给对比:几乎为零。
士气对比:敌方士气如虹，己方……已经谈不上士气，只有麻木的绝望。
而最致命的是，任务栏里，空空如也。
没有“坚守待援”，没有“撤退至某地”，没有“执行某项计划”。
因为文明已经覆灭，所有的计划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命令，都变成了徒劳的挣扎。
“其他指挥官呢？”林越问。
“第六战场的赵无极将军，在防线崩溃时引爆了旗舰，与三只噬星者爪牙同归于尽。”
“第八战场的苏沐雪将军——”陈锋顿了顿，看了林越一眼，“您的妹妹，在掩护平民撤离时，被零亲自击杀。遗体……未能回收。”
林越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知道这是幻境，虽然知道“苏沐雪”这个身份是虚构的，但那股悲伤和愤怒，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
“所以，”林越看向平台外燃烧的星河，“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陈锋沉默了很久。
“按照《终焉协议》第七条:当文明确认覆灭，所有残余单位有权自行决定最终行动。可以投降，可以逃亡，可以……战斗到最后。”
他苦笑。
“但投降有什么意义？噬星者不需要俘虏，它只需要养料。逃亡又能逃到哪里？宇宙虽大，已无净土。”
“那么，战斗呢？”林越问，“明知必死，明知毫无意义，还要战斗吗？”
这个问题，不仅是在问陈锋，更是在问自己。
第三幻境的核心考验，终于浮出水面:
在看不到任何希望时，是否还要战斗？
为了什么而战斗？
陈锋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指向平台下方的舰桥。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虽然每个人都带着伤，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但他们依然在做着自己的工作:监测官盯着布满雪花的屏幕，通信兵徒劳地尝试呼叫可能存在的友军，轮机长在引擎室里用最原始的工具维修过载的机组，医务兵在临时搭起的医疗区里，用最后一点药品处理伤员。
“指挥官，您知道吗？”陈锋轻声说，“三小时前，当我们收到文明覆灭的广播时，按照《终焉协议》，我有权宣布解散，让每个人选择自己的结局。”
“我给了他们选择。可以乘坐救生舱离开——虽然存活概率不到万分之一。可以留在舰上等待终结。也可以……继续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您猜，他们选了什麽？”
林越看向舰桥。
八百二十三人，没有一个选择离开。
“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