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长老望向他的眼神愈发复杂。这个总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人族青年,一旦涉及其专精领域,那种精准的判断与近乎漠然的笃定,与平日判若两人。
“老朽明白了。”青霖长老颔首,“我会令巡逻队加强监视,但严禁靠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几分:“此外,尚有一事。飞羽族那边,近日亦有异动。”
此言一出,院内气氛悄然凝滞。
“我们安插在交界地带的耳目传回消息,暗影隼的人手,近来频繁出没于飞羽族领地与十万大山接壤的缓冲地带。他们在进行……无差别的捕猎。”
“无差别捕猎?”青岗眉头紧锁,“目标是什么?”
“一切活物。”青霖长老声音低沉,“落单的妖兽、误入的飞羽族小部族成员,甚至……还有几支深入山区采药或行商的人族队伍。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击杀后便带走尸体,去向不明。”
院中一时寂静,只余晚风穿过枝叶的细微呜咽。
“带走尸体?”谢惟铭低沉的声音打破寂静,“作何用途?”
“不得而知。”青霖长老缓缓摇头,“但以其一贯行事作风推断,所图恐怕……绝非善类。”
上官子墨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之前研究污染怪物时观察到的种种畸变,那些被污染扭曲的生灵形态,那庞大的、疑似存在的“污染能量网络”,以及那个幽深莫测的“主脑”猜想。
“主上。”他抬眼看向一直静立院中、未曾言语的赵珺尧。
赵珺尧的目光与他对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并无讶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早已洞悉某种轨迹的平静。
“说。”他道。
上官子墨深吸一口气,缓缓梳理思绪,开口道:“暗影隼在搜捕活物,取走尸体。污染怪物在废墟挖掘,寻找源核残渣。这两件事,若将之并置观之……其间,是否会存在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勾连?”
院内落针可闻。
青霖长老的脸色倏然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暗影隼与那污染之源……”
“未必是直接的同盟或驱使。”上官子墨打断他,眼神锐利,“但时机过于巧合。污染全面爆发,暗影隼趁机扩张势力,如今又开始大规模、有目的地收集‘材料’。倘若那‘主脑’确有其物,且需海量生灵躯体或血肉作为‘原料’来催化、增殖污染怪物……那么,暗影隼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为其提供最便捷的‘补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已如冰冷的溪水,淌过每个人心头。
若此推测属实,暗影隼便不再是单纯的飞羽族内部叛乱势力,其行径已触及某种更黑暗、更危险的边界,足以成为整个十万大山生灵的公敌。
“目前仍是推测。”赵珺尧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稳住了有些浮动的人心,“但值得探查。”
他转向青霖长老:“暗影隼活动区域,距流云谷几何?”
“直线距离,约有三日脚程。”青霖长老忙道,“他们在东北方,靠近两族领地交界之处的山林活动,与圣地尚有一段缓冲。”
“增派暗哨,盯紧那个方向。”赵珺尧令下,“若发现其活动轨迹有向我方靠拢迹象,或捕获我族领地内的生灵,即刻回报。未得命令,不得擅自接触。”
“遵命!”
夜色渐浓,灵沁居内烛火昏黄。
上官子墨半靠在草垫垒起的靠背上,望着屋顶纵横的阴影出神。白日里那番基于线索的勾连与推测,并未让他感到丝毫破解谜题的快意,反而在心底投下了一片更深的、隐约不安的阴翳。
那“主脑”,若果真存在,它究竟是什么?源自何处?目的何在?制造这弥漫十万大山的污秽,吞噬生灵,所求为何?
未知带来想象,而想象往往滋生出比已知更庞大的阴影。
“子墨。”
沉静的声音在近旁响起。上官子墨回过神,转头见赵珺尧不知何时已来到铺位边。
“主上。”他下意识想撑起身,被赵珺尧抬手虚按,示意不必。
赵珺尧在铺边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依旧缺乏血色的脸上:“日间所言,思路清晰,很好。”
上官子墨怔了怔,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过是……将所见所闻胡乱拼凑,瞎猜罢了。”
“非是胡乱拼凑。”赵珺尧语气平稳,“能从纷杂表象中窥见潜在脉络,是难得之能。”
上官子墨沉默下来,垂眼盯着草垫边缘粗糙的纤维,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静默片刻,他忽又抬头,眼中带着尚未散尽的疑虑,低声问:“主上,若那‘主脑’当真存在……您说,它会有多强?”
赵珺尧并未立刻回答。他微微侧首,望向窗外那片被稀疏星子点缀的深邃夜空,湛蓝色的瞳仁里映着遥远而冷淡的星光。
“难以估量。”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缓如旧,却字字清晰,“然,能引动覆盖十万大山的污染,令无数生灵异化癫狂,驱使如潮怪物……其力,绝非凡俗。至少,远非我们目前所遇之敌可比。”
上官子墨抿紧了唇。
“惧了?”赵珺尧问,目光转回他脸上。
上官子墨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眸深处一如既往的沉静,仿佛能吸纳一切躁动与不安。忽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惯有倔强的、近乎挑衅的笑。
“怕它作甚。”他道,语气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冒了出来,“再强,不也被我炸了个窟窿?有弱点,就能对付。大不了,找准机会,多炸它几回。”
赵珺尧凝视他片刻,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似莞尔的微光。
“善。”他起身,“那便,多炸几回。”
言罢,他转身离去,墨蓝色的衣摆拂过门槛,融入外间夜色。
上官子墨独自靠坐在铺上,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弹。他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低喃:“主上方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伤后体虚,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