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您是说……我?”他声音有些发颤。
“你自己以为呢?”
楚沐泽再次沉默。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某种被点亮的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声音依旧带着些微的颤意,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我……愿意一试。只是……恐有负主上所托。”
“不知能否成事?”赵珺尧替他说出了未尽之言,“试过方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楚沐泽,望向窗外被阵法光芒柔和了的庭院:“沐泽,你无需如子墨那般翻手为毒,亦不必似霆安那般来去如影。你有你的长处——心细如发,善察微末,能于无声处听惊雷。此乃天赋,亦是利器。”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楚沐泽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重量:“现在,你可愿一试?”
楚沐泽喉结滚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珺尧,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愿。主上,我愿一试。”
赵珺微不可察地颔首:“好。稍后谢惟铭会将关于那人的详细卷宗给你。你可慢慢研看,不必急于求成。何时有所得,何时来寻我。”
“是!”
楚沐泽走出主屋时,脚步比进去时稳了许多。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总是沉静甚至带着些许阴郁的眼眸里,却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小的、却异常明亮的火苗。
楚承泽见他出来,立刻蹭过来,压低声音:“哥,主上找你啥事啊?是不是有啥秘密任务?”
楚沐泽看了弟弟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没什么。只是……交予我一些事情做。”
他走回门槛边,捡起那只被仔细擦拭过的木鹰,握在掌心看了片刻。木质的温润触感传来,似乎带着某种沉静的力量。他转身,朝着自己与弟弟同住的侧屋走去,步履虽然依旧不算轻快,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踏实。
楚承泽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挠了挠头,嘀咕:“哥怎么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风奕川仍蹲在院门口,望着远处天际那片被灰紫色瘴气浸染的山峦轮廓,没有说话。
只是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似乎,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瞬。
日影西斜时,谢惟铭找到了楚沐泽。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一个用韧性极佳的树皮仔细包裹好的小卷,轻轻放在楚沐泽面前的草垫上,然后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楚沐泽解开树皮绳结,里面是一叠边缘裁切整齐的浅褐色树皮纸,上面以细密的炭笔小字,记录着关于那个暗影隼追踪者的一切——名号、年岁、体貌特征、惯用手段、擅长追踪的类型、过往成功的案例,以及寥寥几次失手的记录,甚至包括一些其个人的小习惯与疑似弱点的揣测。
楚沐泽一页一页,逐字逐句地细看。他的眉头时而蹙紧,时而舒展,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草垫上轻轻划动,勾勒着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符号与线条,这是他陷入深度推演时的习惯。
上官子墨不知何时从自己的铺位挪了过来,侧躺在旁边,支着脑袋,也看着那些树皮纸。
“啧,惟铭这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干货啊。”他咂咂嘴,点评道,“瞧这记录,‘惯以左目微眯测距’……嘿,左眼可能是弱点,或者有旧伤?‘追踪前喜深嗅三次’……这癖好有意思,或许能在这‘嗅’上做做文章……”
楚沐泽“嗯”了一声,大部分注意力仍沉浸在那些文字信息里,手指划动的速度却不知不觉快了些许,脑海中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开始碰撞、拼接。
夜色渐深,树屋内只余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将楚沐泽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他依旧埋首于那叠树皮纸中,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像两点被擦亮的火星。
上官子墨早已维持不住侧躺的姿势,趴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楚承泽也在自己的铺位上睡得四仰八叉,那条伤臂又别扭地压在身下。
楚沐泽终于放下手中最后一页纸,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但他还需要验证一些细节,推演几种可能。
他站起身,动作放得极轻,以免惊扰旁人。走出树屋,院子里一片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轻响。姬霆安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见他出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楚沐泽在院中稍站了片刻,定了定神,然后朝着赵珺尧的主屋走去。
他在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
推门而入,赵珺尧正坐于窗边,手中执着一卷木灵族赠予的、记载十万大山古老传闻的皮卷。见他进来,便将皮卷置于几上,目光投来。
“有眉目了?”
楚沐泽点了点头,走到矮几前,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自己构思的方案。他语速不快,甚至有些地方需要略微停顿思考,但条理异常清晰——从分析那追踪者的习惯动作与可能存在的感知依赖,到如何利用环境、气味、甚至光线制造误导性的“痕迹”;从推测其弱点可能存在的几种情况,到针对每种情况设计的应对或反击策略;从需要提前准备的特定材料,到可能需要谢惟铭、姬霆安甚至上官子墨从旁协助的环节……一环扣一环,虽显稚嫩,却已初见章法。
赵珺尧静静地听着,未曾打断。直到楚沐泽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准备需要多久的时间?”赵珺尧问。
楚沐泽略一沉吟:“若所需物料齐备,人手配合得当,三日……不,两日应可初步就绪。”
赵珺尧点了点头:“可。明日开始,你所需之物、所需之人,可直接寻谢惟铭调配。他会全力配合你。”
楚沐泽的心跳再次加速,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鼓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感谢或保证的话,最终却只吐出两个干涩却郑重的字:“遵命。”
赵珺尧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赞许的微光。
“去吧。早些休息。”
楚沐泽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带上门的刹那,他抬眼望向庭院上空那片被“青木天罗大阵”光芒微微晕染的夜空,忽然觉得,那星光似乎比方才进来时,明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