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光。
也没有黑暗。
只有“存在”与“不存在”之间,那片永恒沸腾的、灰白色的虚无。无数破碎的代码流如同银河衰亡后飘散的尘埃,在这片虚无中无序地翻滚、碰撞、湮灭、偶尔短暂地重组出毫无意义的诡异图案,旋即再次崩解。凝固的声音碎片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嘶吼、哭泣、狂笑或呢喃的最后口型,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扭曲的影像残片——半张惊恐的脸、一只断裂的翅膀、一截燃烧的城墙——如同坏掉的放映机投射出的鬼影,一闪即逝,留下更深的空洞。
这里是“数据坟场”,逆鳞回廊这个庞大沙盒系统运行亿万次模拟后,产生的所有“错误数据”、“冗余信息”、“崩溃进程”与“被遗忘变量”的最终堆积处。是系统自清洁机制也懒得完全格式化、只是简单倾倒于此的垃圾场,是秩序与混沌交锋后残留的、毫无价值的废墟。
而陆离,正漂浮在这片废墟的边缘。
他的“身体”——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身体的话——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状态。大部分时间,他维持着一个极其淡薄、边缘不断模糊抖动的银白色人形轮廓,像信号极差的全息投影,勉强能辨认出曾是“陆离”的形态。但每隔一段时间,毫无规律地,这轮廓就会发生剧烈的闪烁和扭曲。
一次剧烈的闪烁后,他的“头颅”部位突然变得清晰了一瞬,显现出一张戴着无框眼镜、眉头紧锁、充满了年轻锐气与焦虑的男性面孔,身上似乎穿着某种简洁的白色科研制服,嘴唇开合,仿佛在激烈地争论什么。但下一毫秒,这影像便轰然溃散,重新化为紊乱的银白数据流,过了好几秒,才艰难地重新聚拢成那个淡薄的、沉默的轮廓。
又一次扭曲,他的“手臂”部分突然延展、分化,变成无数纤细的、如同神经突触或电路板走线般的银色光丝,狂乱地舞动着,试图抓取周围漂浮的某个数据碎片,却在触碰的刹那,光丝与碎片同时崩解成更细小的光点。
记忆,在不受控制地逸散。
构成“陆离”这个存在的数据结构,正在从最核心的“记忆编码区”开始,发生缓慢但不可逆的崩解。每一次闪烁、扭曲,都是一大块承载着过往经历、情感烙印、知识片段的“数据包”,因为量子化载体过度负荷且失去稳定能量供给,而被迫剥离、逸散的过程。
那些逸散的数据碎片,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周围坟场垃圾的一部分,形成了那些短暂闪现的、关于他过去的“全息投影式回忆碎片”。
他能“感觉”到这种流失,就像凡人感觉到生命随着血液从伤口流失。冰冷,空洞,伴随着一种存在根基被逐渐掏空的、远比物理疼痛更可怕的“消逝感”。主脑的协议压制如同无处不在的沉重枷锁,不仅限制了他主动调用能量、发出信号的能力,更像一个不断抽气的泵,加速着他这具本就脆弱的量子化躯体的崩解。
而“数据坟场”本身的环境,也在侵蚀他。那些混乱的代码流、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残渣、以及坟场深处某种针对“异常数据”的、本能般的“同化吞噬”倾向,都在不断干扰着他的稳定,试图将他拉入永恒的、无意识的混沌,成为这垃圾场里又一团微不足道的背景噪音。
他之所以还能勉强维持在这个“边缘”地带,没有彻底消散或沉入坟场核心,全靠两样东西。
一是他自身协议深处,那源自“逆转协议”的、最后一缕极其微弱的“锚定”指令。这指令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固地标记着他“编号七”的身份和未完成的使命,像一根细到极致的线,拴着他这枚即将飘走的气球。
二是……一种微弱但持续的“共鸣”。
来自坟场更深处,某个方向。
那共鸣的感觉很奇特,并非声音或图像,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呼应,一种同源数据结构的相互吸引。它让陆离涣散的意识,在无尽的虚无与流失痛苦中,始终保留着一丝指向性的清明。他记得,在彻底沉寂、被爆炸抛入这片坟场边缘之前,他耗尽最后的力量,向苏弥的时律之核发送了破碎的坐标和信息。他也记得,自己之所以选择向这个方向“漂流”,正是因为感知到了这股共鸣。
这共鸣的源头……会是他记忆中,永昏之地基地深处,那具被冰冻的、与自己容貌相似的“尸体”吗?那具尸体手中,紧握着的“零号档案α”芯片?
“尸骨……共鸣……”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支撑着他。必须坚持下去,等到苏弥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能根据坐标找来……必须把“逆转协议”最终的关键——“尸骨”与“钥匙载体”必须结合——的信息,传递出去。
然而,坚持的代价越来越大。
又一次剧烈的闪烁袭来!这一次,波及的范围更广。
陆离整个轮廓瞬间变得透明,仿佛要直接融入周围的灰白虚无。大量银白色的数据光点从他“身体”各处剥离、飘散。而在这些逸散的光点中,一幅相对连贯、却充满灼痛感的“记忆画面”被强行投射到周围的虚无中,形成了清晰的全息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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