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日比前日更添凛冽,北风卷着碎霜擦过星阳五金厂的青砖围墙,在铁皮屋顶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天刚蒙蒙亮,连巷口的早点摊都还未支起蒸笼,厂区的铁门便提前半个时辰被推开,傅星的身影裹着一身寒气扎进冲压车间,棉服领口竖得严实,只露出清俊的下颌线,下颌绷着几分投产前的郑重。
他内侧口袋里揣着那支陈阳送的黑色钢笔,笔帽扣得紧实,金属笔身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薄棉布传来恒定的暖意,像一颗安安稳稳的定心丸。昨夜歇得不算晚,可一想到今日是沪上出口订单正式投产的头一日,他便半点睡意都留不住,天不亮就起身,要把所有工艺环节再复核一遍——出口件的公差精准到丝,海运的严苛要求容不得半分疏漏,这是星阳五金敲开外贸市场的第一仗,必须打得稳、打得漂亮。
车间里还残留着机油与冷轧钢板的冷冽气息,昨夜调试好的冲压机静静伫立,机身擦得锃亮,齿轮咬合处的润滑油泛着淡光。傅星蹲下身,从工具袋里摸出塞尺与游标卡尺,指尖冻得泛青,也丝毫不肯放慢动作,一遍遍测量合金模具的合缝间隙,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每一处刃口、每一个卡槽都核对得仔仔细细。模具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亲手微调的,从毛坯打磨到精度校准,每一道工序都亲力亲为,九零年代的县城小厂没有进口数控模具,全靠手工匠心死磕精度,这是他的执念,也是星阳能在沪上客商面前站稳脚跟的底气。
“别蹲太久,地上冰。”
轻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风寒气,却裹着化不开的温和。傅星回头,就见陈阳站在车间门口,肩头落着北风卷来的碎霜,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贴额头,手里拎着一个铝制水壶,壶嘴裹着棉布,正冒着淡淡的白气。他没像前日那般带粥与馒头,而是拎了食堂王师傅凌晨熬好的红糖姜茶——腊月晨寒刺骨,姜茶驱寒暖身,比干食更合宜,是他特意叮嘱师傅多熬的,专给傅星备着。
“你怎么也来这么早?”傅星站起身,蹲得久了腿微微发麻,下意识扶了一把机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又迅速收回。
“放心不下。”陈阳把铝壶放在车间角落的木工具箱上,拧开壶盖,浓郁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气漫开来,他倒了满满一搪瓷缸,递到傅星面前,“刚熬的,不烫嘴,先喝一口暖透。原料出库单我跟老吴核对过了,鞍钢来的冷轧钢板全是出口级,无锈无划痕,码在仓库西角,随时能上料。”
傅星接过搪瓷缸,瓷壁的温热透过掌心渗进来,姜茶的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胸腹间的寒气,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慢慢回了温。他小口喝着,目光始终落在冲压机的模具上,语气平淡却笃定:“模具间隙校准完毕,送料器速度调至最优,首件投产我亲自操作,确保万无一失。”
陈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站在他身侧,陪着他核对工艺参数单。两人之间隔着半尺距离,不远不近,是合伙人的分寸,却又在无声的陪伴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晨雾渐渐散去,第一缕晨光穿过车间的玻璃窗,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短瞬又移开,像极了他们克制内敛的心意,从不宣之于口,只藏在朝夕相伴的细节里。
工人陆续到岗,都是跟着作坊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也有两个刚招的年轻学徒,手脚麻利却带着几分青涩。今日投产是全厂的大事,没人敢懈怠,换工装、戴手套、清点工具,一切井然有序。陈阳站在车间门口,简单交代了两句,不提严苛要求,只说“慢工出细活,出口件拼的是质量,不是速度,有问题随时喊傅工或我”,语气温和却有分量,把管理的分寸握得恰到好处——他从不像别的老板那般呵斥工人,创业初期的小厂,靠的是人心换人心,这是他的经营之道。
傅星则走到冲压机操控台前,抬手合上电闸,电流表指针微微跳动,九零年代的县城供电不稳,电压偶尔会有波动,他特意让陈阳提前跟供电所打了招呼,今日优先保车间用电。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送料器缓缓将冷轧钢板推送至模具下方,冲压头精准落下,“咔”的一声脆响,首件五金冲压件成型,利落干净,没有半分毛刺与变形。
周围的工人都屏住了呼吸,傅星拿起工件,用平晶检测平整度,游标卡尺核对尺寸,从外径到内径,从厚度到倒角,每一项参数都精准卡在出口标准范围内,分毫不差。
“合格。”傅星抬眼,声音清亮,悬了一夜的心彻底落定。
工人瞬间松了口气,有人忍不住低呼一声,却又迅速收声,继续手头的工作。陈阳走到操控台旁,看了一眼工件,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金属表面,眼底漾起浅淡的笑意:“不愧是你调的模具,精度比国营厂的标准还高。我去仓库盯上料,你在车间守着工艺,有任何偏差立刻停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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