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全家那间略显拥挤的客堂里,刚被请来的何师傅接过陆国忠画的草图,凑到窗边的光亮处,眯着眼仔细辨认。
“两位长官,这地方,不是我们同庆里的。”何师傅用手指点了点纸面,摇着头说,“看这走向,是隔壁同安里的房子。那边我就知道个大概了。”
他略微回想了一下,接着说:“这还是早几年,东洋人没把路封死的时候,两边还能走动。长官画的这幢石库门,以前的主人姓廖,是个生意人,家里人口也不少。不过……抗战胜利后,就再没听到廖家的音信了。如今里头住的是谁,真说不准。反正,从我们这边是过不去的。”
他说到这儿,话音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了看陆国忠和姚胖子。
“对了,”他压低了点声音,“大概三个月前吧,我听人说起过一句,那廖家房子里,好像有个年轻女人进出。传话的人也只是远远瞥见,都说……可能是新搬来的房主。
“年轻女人?”陆国忠心里蓦地一紧,眼前骤然浮现出那个几次在暗影中掠过、始终未能看清面容的神秘女子。会是同一个人么?
姚胖子在旁搓了搓手,提议道:“要不……咱们再摸过去瞧瞧?”
“不行。”陆国忠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语气坚决,“里头水深水浅,我们一概不知。万一是特务的据点,一旦响起枪来,这里可不是荒郊野外,牵连太广。”
他转身走到窗边,撩开一点布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密集的屋脊,沉吟片刻,说道:“先找个稳妥的位置,把房子监控起来。”
送走何师傅,陆国忠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机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处里,我是陆国忠。孙卿回来了吗?”
那头传来骆青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些,带着明显的振奋:“还没到!但刚才来过电话——刘氏兄弟生擒,还摁住了几个疑似保密局的特务,这会儿估计正在回程路上。”她顿了顿,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骆书记,”陆国忠对着话筒说,“这回,得请你出马了。让老陈暂管处里,你尽快过来一趟。地址是同庆里……”
“行!”骆青玉答应得干脆利落,天天坐镇办公室,她早就觉得憋闷,“我马上出发。”
姚胖子在一旁听着,等陆国忠放下步话机,才凑过来低声问:“国忠,你把书记叫过来做什么?”
“你难道没觉得不对劲?”陆国忠看向他,“上次围捕老河北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对方好像认识我们。如果保密局派来的那个特派员,真是于会明……”
姚胖子脸色一肃,缓缓点了点头:“要真是于长官……那就麻烦了。他太了解你我,我们的路数、习惯,他都清楚。”
“我明白了,”姚胖子恍然大悟,“你让书记过来,是因为于会明根本不认识她。”
陆国忠微微颔首,转身对一直候在旁边的国全说:“国全,晚饭就煮米饭,多下些米。菜让小舅舅去外面买现成的回来,你和玥玥不用忙活了。”
“那敢情好!”国全眼睛一亮,转向姚胖子,咧嘴笑道,“多买点硬菜!最近肚子里缺油水,嘴巴淡得慌。”
“侬只小册老,”姚胖子笑骂一句,“还想揩你小舅舅的油?等着,我多买些,连明天的菜一并带回来!”
弄堂里光线渐暗,浮尘在最后的天光里缓缓沉浮。
江玥玥下了早班,提着布兜往家走,布兜里装着顺路买的几样小菜。她刚走到自家院门前,摸出钥匙,就听见身后有人问:
“请问,这里是陆国全家吗?”
声音清晰,带着点南方口音,但不软。
江玥玥回头。问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薄呢小西服,里头是白衬衫,头发烫成短短的波浪卷,一丝不乱地拢在耳后。
她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站得笔直,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看上去像银行或洋行里做事的职员。
“是陆国全家,”江玥玥转过身,客气地答道,“请问您是……”
那女人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我姓骆,是陆国忠的同事。”
江玥玥立刻会意,点点头,不再多问,利落地打开院门,侧身道:“您请进。”
等江玥玥回身闩好院门,那女人才伸出手,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是小江同志吧?常听国忠提起你,今天见了,果真是好。”
江玥玥忙伸手同她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有力。
她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心想大哥在外面竟这样夸自己,可自己实在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
“骆同志,您太过奖了,”她引着客人往里走,“快请屋里坐。”
陆国忠见骆青玉到了,三言两语把情况跟她交代清楚,最后指了一下摊在桌上的草图。
“现在最要紧的,是得把对面那户盯住。”他把步话机往骆青玉面前推了推,“书记,这事得辛苦你带队。带上这个,随时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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