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承乾不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将纸张叠好还给李积，神色认真地说道：
“那咱们别耽搁，赶紧买东西，时间不等人。”
李积接过纸张，见李承乾没有半分质疑便选择了相信，心中暗暗点头。
他转过头，朝前方望了一眼，东市的坊门已经遥遥在望，檐角高翘的市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马车在东市坊门外停稳，李承乾留下一个侍卫看车，带着另一个侍卫跟着李积父子三人直奔市坊之内。
东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绢帛铺、铁器铺、药行、炭栈鳞次栉比。
李积按着纸张上的单子，先从铁器铺买了几样器具，又去石灰铺称了石灰，木炭铺子里扛了几捆上好的白炭。
每样东西都不多，但挑的都是最干净的货色，没有半点杂质。
东西搬上车之后，李承乾又问：
“齐了？”
李积摇头：“还差两样。西市有家盐铺，有矿盐存货。”
众人不再多说，上了马车便往西市赶去。
到了西市盐铺，李积亲自进去，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小布袋走了出来，袋口扎得严严实实。
他将布袋小心地放上车板，又去隔壁的杂货铺子补了几样零碎用具。
前后两趟，东西买得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李谟单子上列好的，分毫不差。
李积站在车板上，将每样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对着车夫位上的侍卫点了点头，沉声说道：
“回兵部。”
————————
此时此刻，下午时分，兵部大堂当中。
李靖坐在最上方的首座上，身子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案边缘，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扫过堂内坐着的几个人，又时不时飘向门口，显然心思并不在眼前。
李谟坐在左下方的坐垫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瓯，他没怎么喝，只是将瓯沿抵在唇边，目光微微下垂，心里头思索着。
也不知道李积现在买得怎么样了......
他要的矿盐不是寻常东西，在大唐，是公认的毒盐，属于朝廷管制之物。
普通盐铺很少有卖，就算有，未必有存货，就算有存货，因为矿盐属于朝廷管制之物，寻常人去问，店家未必肯卖。
李积是兵部侍郎，亮出身份自然能买到。
但买东西是一回事，怎么把东西搬回来又是一回事。
毕竟，他要买的东西不少，像是铁器、石灰、木炭，还有矿盐，样样都得挑好的。
他一个人肯定搬不回来，所以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去。
李谟心里想着，李积应该是带人去了，不过，他不会让外人知道矿盐炼盐这事，别说外人了，便是兵部里的小吏，李积恐怕都不会用。
那么最稳妥的办法只有一个，去东宫找大哥和三弟。
大哥李震和三弟李思文都在东宫当侍卫，身强力壮，又是自家人，嘴巴严实。
李积亲自去叫他们，再让大哥去弄辆马车，三个人一块儿跑一趟东市和西市，东西一趟就能买齐......
李谟瞥了一眼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而此时，在他对面，职方司郎中崔凌、驾部司郎中崔弋、库部司郎中崔嵩三人正一字排开地坐在对面的坐垫上，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李谟。
三人谁也没说话，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
隔那么一小会儿，崔弋便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动静不大，却足够让满屋子的人都听见。
崔弋哼完，崔凌也跟着哼了一声，声音比崔弋沉一些，像是在附和他的节奏。
再过片刻，崔嵩也不紧不慢地哼了一声。
他的冷哼不像崔弋那样刺耳，也不像崔凌那样沉闷，而是拖得又慢又长，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
三个人你一声我一声，此起彼伏，活像是三只斗败了的公鸡在墙角轮流喘粗气。
李谟一开始也没在意，只是端着茶瓯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皮都不抬一下。可再好的耐性，也经不住这老半天的哼哼。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钻进耳朵里，听着不疼不痒，跟苍蝇嗡嗡叫没什么区别。
当崔弋又哼了一声以后，李谟将茶瓯往旁边的案几上轻轻一搁，抬起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开口问道：
“三位，你们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太医署，好好看看。”
崔凌眉头一挑，顿感有被冒犯到，板着脸庞，声音比方才蓦地拔高了几分：
“你瞎说什么？谁有毛病？”
李谟抬起手指，从崔凌脸上点过去，依次点过崔弋和崔嵩，语气淡淡道：
“你们要是没毛病，在这儿盯着我哼哼半天干什么？”
“你们不信，把太医署的杜老医官叫来，给你们看看，听听他怎么说。”
崔弋冷笑了一声，说道：
“李谟，你别扯这些，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等会儿该怎么办吧。”
李谟瞅着他，反问道：
“什么叫我该怎么办？我要办什么？”
崔弋身子往前一倾，手撑着桌案，盯住李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们什么。”
他声音冷冰冰道：
“咱们约定好了，一个时辰内，你来解决我大唐各个折冲府缺盐的问题。”
“你父亲曹国公已经出去了快半个时辰了吧？等他回来以后，你若在一个时辰内解决不了这一难题，你就跟我们走，去见黄门侍郎，在他面前，当着我们的面，叩首认错！”
他说完便盯着李谟，等着看他脸上露出慌张或是恼怒的神色。
李谟扯了扯嘴角，不是，真以为你们赢定了啊？
他长叹了口气，说道：
“合着你们刚才哼哼半天，是在做这美梦？”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崔凌看到崔弋，又从崔弋看到崔嵩，嘴角咧出一抹人畜无害笑容，认真说道：
“美梦做到我这来了？你们就不怕，等会美梦变成噩梦？”
崔凌、崔弋、崔嵩同时嗤笑了一声，信不了他一点。
在他们眼里，李谟跟垂死挣扎没什么区别。
崔凌哂笑道：“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