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老最后没有撑过第九重天劫,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第九重天劫在洛老彻底失去生机后缓缓消散。天空中的那只眼睛闭上了,乌云散尽,露出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那片乱石滩上,照在洛老焦黑的尸体上,照在林溪山跪在地上的背影上,众人围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
尸体运回茅山后,林溪山亲自为洛老净身、换衣、入殓,灵堂设在主殿,白幡飘动,长明灯日夜不熄,棺木是上好的楠木,厚重、沉实,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盖上了一段沉重的历史。
洛老的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蔓延了整座道门。
一个月来,茅山上下笼罩在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中,前来祭奠的各派同道络绎不绝,龙虎山、阁皂山、灵调局、闾山派、青城派……但凡与茅山有些交情的门派,都派了人来。山门前的石阶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藏经阁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棚子,供远道而来的客人歇脚,林溪山亲自守在灵堂前,白发苍苍,面容消瘦,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对着每一位前来祭奠的同道还礼致谢。
洛天枢——这个名字在道门中的分量太重了,五十年前封印罗霄,三十年前与登真教一战成名,二十年前隐退江湖却依旧是茅山的定海神针,他的死,不仅是一个前辈高人的陨落,更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前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各派掌门、长老、散修、故交,几乎把茅山前院挤得水泄不通。
来战是在五天前到的。
那天傍晚,马林正在前院帮忙收拾祭奠用的香烛纸钱,忽然听到山门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不高、穿着灰扑扑夹克的男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那人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随意,像是走到哪儿都跟在自己家客厅里似的。
来战,灵调局副局长,他们的顶头上司。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乐勇和万纤。乐勇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只是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万纤依旧温和,目光扫过马林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走到灵堂前,来战摘下帽子,对着棺木鞠了三个躬,他鞠得很慢,很重,每一个躬都弯到了九十度。乐勇和万纤也跟着鞠躬,表情肃穆。鞠完躬,来战直起身,在灵堂前的蒲团上坐下,拿起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然后闭目默祷了片刻。
当天晚上,来战、乐勇、万纤、马林、冯晓、华清几人围坐在仁佑观偏厅的饭桌前。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化老不在,他自洛老死后就一直没有出过房间,每天只有马林送些饭菜进去,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华清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沫沫自爆时他被炸成重伤,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前天刚能下地走动。他的脸色还不太好,白里透青,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一见到冯晓就问他要酒喝,被冯晓瞪了回去。
来战坐在主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他的目光在马林腰间的蛟牙槊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冯晓脸上,最后看向乐勇。
“人都齐了,我就长话短说。”来战放下酒杯,“你们都知道,我这次去蜀中,是追罗霄。”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罗霄在蜀中那一战,伤得不轻。”来战继续道,“我带了人,一路追,从蜀中追到川东,从川东追到黔北,最后追到了湘西。湘西那边,你们应该也知道,那是黑苗的地盘,黑苗一脉向来排外,我在那边待了半个月,好话说尽,人家就是不让进山。他们口风很紧,一口咬定没见过罗霄。”
“黑苗……和登真教有没有关系?”陈明安问。
来战摇头:“不好说,黑苗内部向来松散,各寨各洞各自为政,只有对外的时候才会齐心,可能有些寨子已经被登真教买通了其他寨子都不清楚。我们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到确凿的证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罗霄最后消失的方向,是湘西深处,他一定进了那片十万大山,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某个苗寨里。”
“那现在怎么办?”冯晓问。
来战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两条路。一条,继续跟黑苗人交涉,慢慢谈,慢慢磨,磨到他们松口为止。但这条路太慢,罗霄的伤如果恢复得快,等我们磨出结果,他早就跑了,第二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精锐小队,暗中潜入湘西,不惊动黑苗大部,直接追踪罗霄的下落,找到他,就地解决。”
饭桌上沉默了片刻。
“精锐小队?”乐勇开口,声音沉稳,“你说的精锐小队,指的是谁?”
来战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猾,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乐勇,你是龙虎山正宗,实战经验丰富。万纤是酆都万家的人,阴司法术和追踪术都是顶尖的。冯晓是茅山正统,符箓拳脚都不差。马林——”他看了一眼马林腰间的蛟牙槊和腰间的将军印,“这小子从东北回来之后,身上多了不少好东西,能耐也长了,再加上一个华清,阵法符箓都是行家。你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够用了。”
华清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筷子差点掉地上:“哎哎哎,来局长,我可刚下床没两天,你这就要把我往湘西十万大山里扔?”
“你骨头硬得很。”来战打断他,“别装了,在座的谁不知道你华清的能耐。”
华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陈明安制止了他:“来副局长,这些玩笑话就不要说了,到底要怎么做,还请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