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湘西。
十万大山的轮廓在天边铺展开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隆起,脊梁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墨绿,远处的黛青,最远的那一层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山间的雾气浓稠如纱,在山腰处缭绕、聚散,将那些尖峭的山峰遮得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永远也揭不开的面纱。
马林、冯晓、华清、乐勇和万纤五人站在山脚下一条土路边,面前是一条蜿蜒入山的野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的杂草齐腰深,完全看不出有人经常走动的痕迹。
华清拄着竹杖,眯着眼望了望那条野径,又望了望远处那层层叠叠的山影,叹了口气:“来局长这安排可真是……让咱们在这儿干等着,跟杵在门口的乞丐似的。”
冯晓蹲在地上,拿根树枝拨弄着脚下的石子:“别急,不是说有人接应吗?”
“接应的人什么时候到?这天都快黑了。”华清抬头看了看天,午后的阳光还亮着,但山间的雾气已经开始从谷底往上爬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会暗下来。
乐勇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谈,他站在土路另一端,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坡地和树林,像是在确认附近有没有埋伏或者眼线。万纤则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双手抱胸,闭着眼养神,但耳朵微微动着,显然也在留意周围的动静。
马林站在野径入口处,摸了摸腰间的蛟牙槊,又摸了摸腰间的将军印。印中,于禁的气息稳定,他已经慢慢习惯了于禁的沉默。
就在这时,野径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和杂草上,几乎听不见,但乐勇还是先一步听到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放松下来——那脚步声只有一个人,步伐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人听到的,暗示对方没有恶意。
野径的拐角处,一个人影从雾气和树荫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苗族装束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靛蓝色的对襟短衣,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和一个绣着繁复花纹的布袋。他走到离马林等人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带着湘西口音特有的软糯:“你们是灵调局的人?”
乐勇上前一步:“是我们,你是战哥派来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来副局长让我带你们进山,不过要跟你们说清楚——进山之后,一切听我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走的路别走,山里不比其他地方,有些东西沾上了,我救不了你们。”
冯晓一听这话,脸上挂不住:“哎,小兄弟,我们也不是第一天出来闯江湖的,规矩懂——”
“不用多解释,照做就行,出发了。”年轻人打断他,转身就往野径里走,步伐很快,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山猫。
冯晓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马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做了个“走吧”的手势,五人跟在那年轻人身后,鱼贯走入野径,很快便被树荫和雾气吞没了身影。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黑苗腹地,蛊灵苗寨。
蛊灵苗寨坐落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山谷里,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从谷底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像是给山体披上了一件密密麻麻的衣裳。寨子外围是茂密的竹林和荆棘丛,只有一条被踩得光滑发亮的青石板路通往寨门,寨门两侧立着两根粗大的木桩,木桩上悬挂着兽骨和铜铃,风吹过时,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寒意。
来战一行六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蛊灵苗寨,除了来战外,队伍里还有张奇这个灵调局湘西分部长,劳模韩鸠,以及总部调来帮忙的三个高手,沐声,陈习和宁远道,沐声出自灵宝派,陈习是蒙古萨满教的人,宁远道则是传承于龙门派。
来战走在最前面,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夹克,双手插兜,步态悠闲,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身后跟着几人虽然面色如常,但每一双眼睛都在暗暗打量着四周的布局和守卫。
蛊灵苗寨的寨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外来者。他们大多穿着苗装,但打扮与接应马林的那个年轻人略有不同,身上的银饰更多,刺绣更加繁复,有些人的腰间挂着不止一把弯刀,还有人背着用竹筒和兽皮制成的蛊器。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被大人低喝一声又缩回去,但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头来。
寨子的正中央,是一座比周围吊脚楼都高出一截的木楼,木楼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中长着青苔。来战走到木楼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木楼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上。窗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来战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年纪不大。他的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红黑相间的纹路覆盖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但从他露出的颈部和手腕皮肤来看,那皮肤紧绷光滑,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用一根银簪随意地挽了一下,垂下来的发梢在风中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稳:“来局长,久仰了。”
来战抬头望着他,咧嘴笑了笑:“蛇王?”
“客气了,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叫。”年轻人从窗口站起身,转身缓步下楼。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一点也不着急,木楼下传来脚步声,片刻之后,木楼的大门从里面推开,画着油彩的年轻首领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与来战面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步远,来战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药草气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味。年轻人也在打量来战,目光平稳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太常见的东西。
“来局长远道而来,本该以礼相待,不过……”蛇王的目光扫过来战身后的几个人,“这阵势,可不像是来谈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