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归涯院的重重大锁灵禁制,将院内的岁月与外界喧嚣隔离开来。
院内春去秋来,庭中的晚香玉开了又谢,落了满地素白花瓣,复又生出新的花苞。
楚安芷始终静坐于石桌之前,闭关苦修,日夜打磨道心与神魂。
识海之中,那一团心魔黑雾时时蠢动,无数次在夜半神魂休憩之时翻涌而起,翻出千万年赌约的重压、断云坪的血色幻象,一遍遍试图搅乱她的心神。
可每一次,楚安芷都牢牢守住道心,将那些翻涌的幻象一一压回意识深处。
缠契戒戴在她的指根,紫炎晶的绯色微光日日夜夜明明灭灭,像一道永不熄灭的念想。
锦垫之上,那具人偶长久沉寂,粉发沾染薄薄一层落下来的花瓣,静静陪伴着闭关的人。
而院墙之外,两年的时限,正一点点向前推移。
欲宗与观世宗两座山门,终日不曾停歇。
丹门药庐之内丹火昼夜不息,丹炉升腾起滚滚云霭。沈言澈、陈屿堂、裴书臣领着一众丹医厨弟子,日夜推演赵归涯留下的失传古方。
炼制神魂固本丹药凶险万分,数名弟子被丹火反噬灼伤,依旧无人退缩。
一坛坛封存妥当的丹药,药膳源源不断存入秘库,皆是抵御上界法则侵蚀、修补神魂损伤的至宝。
器阁锻造坊锤鸣震彻山谷,火光彻夜长明。
欧阳清欢、欧阳叙白、柳清晏、柳清漪与秦羽带领器道修士,千锤百炼,依照图谱锻造法器。
一件件镌刻万流护神阵阵纹的护心甲、护身法剑陆续成型,每一件,都要反复校验,确保可以扛住上界狂暴的法则碾压。
万流护神阵的阵纹,被所有人反复研习,刻入神魂记忆。
财门这边,温觉夏执掌调度,千年库藏尽数敞开,又动用世间各方商路,不惜耗费海量灵石,四处搜寻珍稀难寻的天材地宝、精金阵材。
一座座储物玉匣堆满库房,物资储备一日比一日充盈。
暗处,盘逍与叶未央布下层层情报暗线,监视下界每一处有可能泄露消息的角落,提防上界派来的隐秘眼线。
封无痕、白望舒与莫离无数次反复比对勘校上界舆图,将凰九倾辖域每一处防线漏洞、隘口通路,一一核实标记,杜绝错漏。
赵惊昼时常会来到归涯院院门外,隔着禁制静静伫立片刻。
感知院内平稳流转的灵力,确认楚安芷状态尚好,便又转身离去,回去带领赵遇鹤和花无忧处理宗门大小事务。
宋朝生坐镇欲宗主殿,叶知秋坐镇观世宗,统筹两宗大局,时时刻刻防备下界突发的祸乱。
所有人都在朝着两年之约奋力前行。
千万里之外,维护局的漆黑囚牢。
锁链撞击的脆响日复一日回荡在幽暗牢狱。
粉发的神明被锁神镣铐悬于半空,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的神罚印记。
丝丝缕缕的本源粉烟,不断从伤口缓缓飘散,一点点被牢狱之中的刑罚之力消磨。
可祂始终没有彻底沉沦。
每当神魂快要被神罚碾碎的时刻,下界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魂共鸣,便会遥遥传来。
祂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耳羽轻轻颤栗,拼尽残存本源死死撑住。
祂在等。
归涯院内。
某一夜,月色格外皎洁。
一直静坐不动的楚安芷,终于睁开了双眼。
月光落在她的眼睫上,像是镀了一层极薄的银。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团淡白的雾,又慢慢散开。
缠契戒上的紫炎晶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常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灵力在经脉里平稳流转,沉厚而绵长,像一条终于找对方向的河流。
识海深处,心魔的黑雾蛰伏不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镇住了,那些曾经反复撕扯神魂的画面和低语都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院墙,落在远处同归道横贯天穹的紫光上。
两年,到了。
她站起身,衣袍的下摆扫过石凳边缘,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侧锦垫上的人偶依旧静坐着,她低头看了人偶片刻,然后伸出手,将人偶轻轻抱起来,放在膝头。
月光倾泻而下,铺满归涯院的青石地面,晚香玉落了一地素白残瓣,在银辉里泛着朦胧的柔光。
楚安芷怀抱着人偶,绯色衣袍的温度隔着锦料传过去,那具沉寂的娃娃依旧双目无神,没有半分活气,粉发顺着她的臂弯垂落,几缕发丝蹭过她的手腕。
两年闭关,弹指而逝。
道心已然打磨完毕,心魔被死死镇压在识海深处,不曾根除,却再也无法肆意搅动她的神魂。
只待踏出这一方院落,迎接属于飞升的天梯。
她指尖轻轻拂过人偶唇角那颗熟悉的红痣,缠契戒在指根微微发烫,紫炎晶流转一层浅浅绯光。
“两年之约,我没有食言。”
她低声开口,声音轻缓,消散在静谧的夜色里,像是说给怀中的人偶,也像是隔着茫茫云海,说给囚牢之中苦苦支撑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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