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窗棂，卷动案头泛黄卷宗，纸页沙沙作响，檐角风铃断续叮咚，衬得屋内这份千年前的过往愈发苍凉。
阮桃妩缓缓将茶盏搁回木案，瓷底与木面相撞，一声闷响打破凝滞。
先前那点嗔怪全然消散，只剩满心复杂。
“原来这般……你们三人，从千万年前便已经被卷进凰九倾的棋局之中。”她低声喃喃，桃花眼眸蒙上一层沉色，“她剔除自身悲悯愧疚，剥离出你，却又容不下这一缕残魂存活。既要抛却，又赶尽杀绝，鸿蒙神只的心性，竟已经扭曲到这般地步。”
百里天歌指尖抵在卷宗封皮，眉头深锁，目光落在楚安芷身上。
“那瓣点化你的神性花瓣，你可知来历？若是没有那瓣花瓣，你连凝出肉身的机会都不会有。凰九倾大举搜捕，偏偏有外物出手渡你一线生机，此事绝非巧合。”
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再度聚到楚安芷身上。
楚安芷低头凝视指根缠契戒，绯色光晕悠悠浮沉，像是在回应久远的记忆。她轻轻摇了摇头，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这么多年辗转，我无数次回想，始终辨不出那瓣花瓣本源。只记得那一瞬温润浩大的神性，不似凰九倾的天道威压，反倒带着几分温柔的悲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戒面。
“直到后来我为了不牵连惊昼，独自引开来峰里追寻的追兵，无意中闯入一间神开的当铺，才隐约猜到了点答案。”
屋中几人皆是一怔。
“神开的当铺？”赵惊昼眉峰骤然蹙起，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绷紧，“我从未听你提起过这段经历。”
她忽的猛然惊觉：“等等当铺！烟罗阁？你不会是那个时候见到的未来吧！”
楚安芷指尖依旧抵在绯色流转的缠契戒上，听见赵惊昼骤然拔高的声音，回想着当年场景。
“是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归涯，那时的祂高高在上，好看的紧呢。”
楚安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缠契戒的绯色微光上，像是在看戒面里倒映出的旧日画面。
“那间当铺坐落在上界一处很偏僻的裂隙里，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入口。我那时候被追兵逼得走投无路，灵力几乎耗尽，误打误撞撞进了一道裂隙，然后整个人就摔进了一间铺子里。”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回忆什么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的画面。
“铺子里很安静，光线昏黄，四面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些我认识，有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在百阶高台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绯衣紫袍的人，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一对耳羽遮住了祂大半的样貌，只留一张薄唇，一点红痣露在外面。但还是好看的紧。祂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低头看。”
她顿了顿，无奈笑了笑。
“我当时竟还在疑惑，被羽毛遮住了眼睛是如何看书的。或许这就是神的特异功能？见我扑了进来，祂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呀，竟是一个脏兮兮的客人。’”
屋内的呼吸都放轻了，山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过散落一地的卷宗边角，谁都没有出声打断楚安芷的回忆。
赵惊昼身子微微前倾，乌黑的眸光凝在楚安芷脸上，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却死死按捺住没有插话。
白望舒倚在门框，握剑的指节微微收紧，沉默地听着这段从未听闻的过往。
宋朝生、悟心、阮桃妩与百里天歌，亦是屏息，整间屋舍只剩檐角风铃遥远细碎的轻响。
楚安芷的目光虚虚望向虚空，仿佛又重回那道幽暗诡谲的空间裂隙，重回那间昏黄灯火笼罩的当铺。
“我浑身是伤，衣袍破碎，满身血污，灵力枯竭，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绝望的匍匐在地。追兵的杀伐声还在裂隙之外回荡，随时都可能闯进来。”
她语声平缓，可字里行间依旧能读出当年的绝境。
“我本以为，遇上的又是凰九倾麾下的神只，已然做好拼死一搏的打算。可祂只是合上书卷，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书页边缘，淡淡扫过我满身伤痕。”
“‘被天道舍弃的一缕心魂，居然能挣扎到这里，倒是难得。’”
楚安芷低声复述着当年那一句，绯色缠契戒在指根轻轻发烫，微光一跳一跳。
“听见这话，我浑身一僵。那时除了追杀我的神域之人，从来没有谁能一眼看穿我的本源。我握紧仅剩的一点灵力，戒备地盯着柜台后的人，问祂究竟是谁。”
“祂没有直接作答，只是抬手，一缕柔和的绯光漫过伤口，瞬间抚平我身上流血的创口。”
“‘既是客，便留下来挑选汝想要的物品吧，至于外面那群生灵，他们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祂说。”
屋内的安静像是被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楚安芷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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