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局长抬手推门而入,手中死死攥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边角被手指捏得褶皱变形,足以窥见他此刻内心的忐忑与急切。今日他褪去正式严肃的干部制服,身着一身朴素深色便装,少了几分身居高位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寻常人家子女的恳切谦卑。
“陈院长,冒昧打扰您了。”杨局长语气客气,态度谦和。
“坐。”陈墨抬手指向桌前实木座椅,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架子,“不用拘谨,老人的病历资料,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一样没落。”杨局长连忙将档案袋放置桌面,小心翼翼拆开袋口,一沓厚薄不均的病历单、检查单据、拍片影像整齐铺开在桌面上。纸张新旧交错,泛黄的旧纸夹杂着崭新的报告单,诊疗记录跨度长达两年,“这两年里,老人所有的住院记录、开药清单、拍片检查我全部整理收纳好了。我老丈人姓周,今年六十七岁,最开始只是右手轻微发抖,我们一家人都没放在心上,谁也没料到病情恶化得这么快。”
陈墨目光淡淡扫过桌上堆叠的单据,却没有伸手翻看。
在他的行医理念里,西医仪器拍出的片子、检测出的数据,只能作为辅助参考,不可全盘依赖。中医辨证论治,终究要回归本源,依靠望、闻、问、切四法,观气色、察舌苔、摸脉象,精准判断病人虚实寒热,方能对症下药。
他抬手轻轻压住那一堆检查报告,语气平静直白:“周老人现在身在何处?当下身体状态怎么样?”
“人就在楼下车里,没有下车。”杨局长连忙回话,眉宇间藏着一丝忐忑不安,“老人腿脚僵硬麻木,行动多有不便,走不了长路,我怕楼下风大受凉,没敢贸然把他扶上来。陈院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人搀扶上来给您把脉问诊?”
“不必等候,现在就可以。”陈墨言语干脆利落,行事果断,“接送老人的时候动作放缓,避免颠簸,尽量减少晃动。”
“好!我这就去接!”
杨局长好似吃下一颗定心丸,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沉重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不少,急切之心溢于言表。
待办公室房门合上,周遭归于安静。赵志军站在一旁,压低声音轻声提醒:“领导,这位杨局长平日里性格强硬,行事果决,极少对人低头,如今为了家中患病老人,倒是彻底放低了姿态。”
“人之常情,皆是如此。”陈墨提笔在空白病历本上工整写下患者姓名、年龄,字迹利落规整,语气淡然,“无论身居高位、手握职权,还是寻常市井百姓、平凡人家,在病痛折磨面前,人人平等。为人子女,谁不盼着家中长辈身体健康、少受病痛折磨?”
短短几分钟时间,走廊再度响起缓慢的脚步声。杨局长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老者,缓步朝着办公室走来。
老者身形单薄消瘦,脊背微微佝偻,常年被病痛缠身。他面色暗沉蜡黄,毫无血色,眼底浑浊无神,精神萎靡不振。此刻坐在轮椅之上,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指尖抖动频率均匀规律,哪怕刻意收紧肌肉、用力克制,也无法稳住颤抖的手掌。右腿僵硬卡顿,膝关节屈伸困难,每挪动一寸都格外吃力,浑身透着一股僵硬沉重之感。
这是典型的老年帕金森临床体征,病症已然发展至中期。
推门进屋后,杨局长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落座,举手投足间满是细致呵护,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周老人性格沉默寡言,常年病痛折磨消磨了他的精气神,眼神迟钝涣散,对外界反应迟缓,说话语速缓慢卡顿,一字一顿,字句断断续续,格外费力。
“老先生,放松些,伸手即可。”陈墨语气温和舒缓,没有半分医者的疏离架子,尽力安抚老人紧绷的情绪。
周老人费力抬起颤抖的右手,虎口肌肉持续轻微痉挛,掌心干涩发凉,即便极力克制,指尖依旧抖动不止。
陈墨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轻柔精准地搭在老人寸口脉象之上,屏息凝神,气息内敛,心神全然沉浸在脉象辨析之中。
办公室内瞬间寂静无声,唯有老人略显粗重滞涩的呼吸声缓缓回荡。杨局长僵直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一口,双手下意识紧紧攥在一起,神经紧绷,生怕一丝动静打扰到陈墨辨证,扰乱诊治节奏。
数分钟后,陈墨缓缓松开手指,又示意老人抬起舌头,仔细端详舌质、舌苔、舌根色泽,目光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处辨证细节。
舌体偏红,舌苔黄腻厚重,舌根污浊浑浊,湿热之象一目了然。
“平日里是不是常常心烦意乱、彻夜难眠?深夜身体燥热发沉,翻身抬手都格外费力?”陈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判断精准。
周老人缓慢点头,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含糊声响,气息微弱:“睡……睡不着,身上发紧、发硬,浑身难受。”
“平日里嘴里发苦,喉咙痰多,偶尔还会头晕发沉,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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