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秋阳缓缓向西偏斜,褪去晨间温润柔和的柔光,化作一片澄澈清亮的通透金芒。暖黄色光线斜斜切割过教学楼灰白色的悠长长廊,平铺在哑光水泥地砖之上,拉出一道道修长笔直、轮廓规整的明暗光影。微凉秋风穿堂而过,无声卷动走廊角落堆积的细碎粉笔灰,粉末在空中轻轻浮沉飘散,空气里萦绕着清浅干燥的粉笔烟火气,干净纯粹,是独属于学堂教室、无可替代的静谧味道。
时针稳稳指向下午两点,进修班课程准时开启,分秒不差。
距离上课铃响起尚有片刻空余,三楼大教室内已然全员到齐,无一人缺席、无一人迟到。四十六张深褐色实木座椅排布整齐、座无虚席,整个教室安静得近乎沉寂,没有一丝多余的闲谈嘈杂声。每一名医师都端正腰背、平稳坐直,桌面上平整摊开崭新的制式教案,黑色钢笔横向规整摆放,空白页纸面干净素雅,人人敛神静气,目光下意识望向教室门口,安静等候着陈墨的到来,姿态恭敬又郑重。
这般严谨肃穆、自律规整的课堂景象,若是放在开课之初,断然不可能出现。
七日之前,这群从五湖四海抽调而来的基层医师,身上还裹挟着长年累月养成的傲气与散漫陋习。彼时课堂之上乱象丛生:有人趁着授课间隙低声交头接耳、闲谈闲聊;有人夜里休息不足,趴在坚硬的实木桌面上昏昏欲睡、精神萎靡;还有几位行医十年上下的老医师,自持资历深厚、临床经验充足,打心底轻视年轻的陈墨,听课之时漫不经心、暗自敷衍,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可短短几节实战病案课下来,尤其是亲眼见证颤病误诊的底层逻辑、清晰窥见自身根深蒂固的行医弊病后,所有人都彻底收敛了心底的浮躁与狂妄,褪去傲慢、放下偏见,心底生出一份沉甸甸、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们此刻方才彻底醒悟,京城协和医院的进修课程,从来不是走个过场、混取履历的镀金流程,而是一堂堂实打实、能够修正诊疗误区、救治病患性命、改写个人行医道路的珍贵修行。
静谧走廊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度的脚步声,节奏均匀恒定,不疾不徐、轻重适中,辨识度极高。
脚步声缓缓落至教室门口,陈墨身着一袭干净素雅的纯白大褂,衣料平整光滑、衣摆笔直无褶皱,没有一丝污渍瑕疵。他身姿挺拔如青松,脊背笔直、身形清瘦利落,掌心之中只轻轻捏着一页薄薄的纸质病案,没有厚重繁琐的装订教案,没有繁杂堆砌的参考资料,孤身一人、简洁淡然地缓步踏入教室。
原本已然极致安静的教室,在此刻愈发沉寂,台下所有人下意识放缓呼吸、压低气息,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眼前的年轻人,敬畏之心不言而喻。
陈墨从容行至讲台正中,双脚平稳站立,漆黑澄澈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他目光平淡无波、清冷通透,没有凌厉的压迫感,却自带一股医者独有的沉稳肃穆气场,无声之间震慑全场。
“今日复盘。”
他说话直白干脆、毫无多余铺垫,抬手拿起一根纯白粉笔,指尖干净修长、握笔利落,粉笔轻触乌黑光滑的黑板,清脆的沙沙声响骤然划破静谧。寥寥数笔,依旧写下三个醒目厚重的大字:颤病案。字迹遒劲有力、排版工整,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
“上周我细致讲过这一则老年颤病案例,今日不增添全新病症、不讲授陌生新知,只做复盘、只纠过错、深挖病根,把内里的医理逻辑掰开揉碎讲透。”陈墨侧身站立在讲台边缘,视线兼顾黑板与台下学员,落笔书写不曾停顿,语气平稳冷静,“我问在座各位,此患者初诊之时,舌苔黄腻厚重、脉象弦滑有力、肢体不间断震颤、周身肌肉僵硬紧绷,若是交由你们独立接诊、自行诊治,第一剂汤药会下什么药方?”
平淡的问话落下,整间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笔尖轻触纸张的细微声响都骤然消失。
台下众多医师两两对视、眼神交汇,彼此暗自试探,无人敢贸然开口作答。开课第一日,那位被陈墨三问反问至哑口无言的黝黑中年医生,此刻指尖下意识紧紧收拢,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悄然渗出一层薄汗。那日站起作答、窘迫难堪的模样历历在目,清晰刻印在脑海之中,他心底无比清楚,若是换做从前未开窍的自己,依旧会重蹈覆辙,犯下一模一样的低级错误。
陈墨目光淡淡一扫,视线穿透人群,精准锁定那名神色局促的中年医生,语气平和舒缓,不带半分苛责:“你来说。”
中年医生身躯微微一僵,迟疑片刻后缓缓起身,下意识挺直脊背、端正身姿,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羞愧与坦诚,低声作答:“回陈院长,换做从前的我,会直接用天麻、钩藤平肝熄风,再加熟地、枸杞滋补肝肾,一味盲目固本,忽略身体症结。”
“错在何处?”陈墨顺势追问,语速平缓、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戳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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