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木门缓缓闭合,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屋内昏暗光线,也隔开了那一地琳琅满目、真假混杂的古董器物。陈墨脚步不急不缓,脊背挺直,神色平淡无波,没有丝毫留恋,抬脚便朝着门外青石板路走去,态度决绝,没有给对方留下半分缓冲余地。
这一副说走就走、毫不在意的姿态,彻底让屋内的郭向阳夫妻慌了神。
在此之前,两人一直心存侥幸,暗自揣测陈墨只是故意压价、故作姿态,心底必然十分中意这座临水四合院,还有屋内留存的祖传老物件。哪怕报价苛刻,最终也会妥协加价。可眼下对方一言不合直接离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完全打破了夫妻二人的心理预判。
郭向阳连忙快步追到大门口,伸手扒住冰凉的木门框,语气急切又慌张,高声挽留:“李哥,您别忙着走!有话好好说,价钱咱们都能商量!”
一旁的马慧珍也急忙跟了上来,刻意放缓语气,收起之前的强势,柔声附和:“是啊同志,买卖不成仁义在,价格方面我们可以再让步,您再多斟酌斟酌。”
陈墨闻声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身形静立在秋风之中,衣摆被微风轻轻吹动。清冷的秋风拂过眉眼,他语气平淡直白,不带半分情绪,冷静剖析当下行情,字字恳切、句句属实。
“不是我不愿意跟你们商量价格,而是你们如今要价太过离谱。万事万物皆有市价,不能凭着主观想法漫天喊价。”
“我直白跟你们算一笔账,这座院子我报价三百美金。当下黑市兑换行情,一美金可兑换十至十二块人民币,三百美金折算下来,足足有三千多软妹币。”
他缓缓转头,目光平静看向神色局促的郭向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向阳,我说话直白一些。以你们夫妻现如今的薪资收入,不吃不喝、省吃俭用,需要积攒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三千多块钱?”
一句话直击要害,瞬间堵得两人哑口无言。
郭向阳面色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为机电厂普通工人,月薪微薄,薪资固定,想要攒下这笔巨款,无异于天方夜谭。这一刻,他终于清晰意识到,三百美金的报价,放在当下绝不算低廉,反而是一笔极其丰厚的巨款。
马慧珍也敛下眉眼,之前的强势与高傲尽数褪去,脸色略显难看。
短暂沉默过后,郭向阳深吸一口气,像是咬牙做出莫大牺牲,脖颈绷紧,语气沉重又坚定:“李哥,我不再胡乱报价。院子加上屋内所有老物件,一口价六百美金。这是我的最终底线,低于这个价格,我坚决不卖。”
六百美金,是他反复权衡之后定下的极限价格。既想要尽可能多赚取出国经费,又担心价格过高彻底劝退买家,只能折中妥协,做出让步。
然而陈墨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身旁陈河的肩膀,脚下动作不停,继续朝着门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跨过四合院门槛,眼看着就要彻底离开院落。
脚步声缓缓远去,门板旁的郭向阳心脏骤然紧缩,焦虑、慌乱、懊悔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心神不宁。他清楚知晓,自己没有多余时间继续耗下去,妻子出国手续亟待办理,资金缺口迫在眉睫,眼前这位出手阔绰、行事干脆的买家,是他目前唯一的最优选择。
一旦对方彻底离开,再想找到愿意高价接手房产、且接受外币交易的买家,难如登天。
望着那两道决绝离去的背影,郭向阳喉结滚动,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沙哑着嗓子咬牙喊道:“五百!最低五百美金!这是我最后的底线,您要是还不同意,那咱们就只能到此为止,一拍两散!”
声音在幽静的院落之中回荡,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与卑微。
背对着两人的陈墨,听到这句报价,唇角不易察觉地微微向上翘起,勾起一抹隐晦的浅笑。
这一刻,他心中已然笃定。
这一对夫妻,对屋内满地的古董珍玩,竟是一件都不识,完全分不清优劣真假,纯粹将祖辈留存的传世重器当成普通破烂杂物。
方才陈河汗手随意拿起的那只瓷盘,陈墨仅仅随意扫过一眼,凭借前世记忆与师父传授的鉴别功底,心中便有了八成以上的把握——那是一件品相完好、存世稀少的康熙素三彩官窑瓷盘。
世人皆知,素三彩区别于五彩、粉彩,不施艳丽红彩,以黄、绿、紫三色为主,色调素雅温润、格调高贵,自古便是皇家御用瓷器。其中康熙一朝烧制的素三彩,胎土细腻紧致,采用独特的糯米胎工艺,釉面光洁莹润,线条流畅自然,色彩淡雅不俗,后世极难复刻。
当年他跟随师父入京进修,曾借着师父的人脉关系,进入故宫陶瓷馆库房观摩文物。那时候师父特意拿出同款康熙素三彩盘,手把手教他辨别胎质、釉色、暗刻纹路,细致讲解官窑款识与烧制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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