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陈锋说。
林浩调出整体结构应力图谱。三大模块均已上线,红色预警区缩小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问题集中在穹顶南侧,那里因为吊装作业还没完全封闭。
“预计完工时间?”他问。
“一百二十分钟后。”赵铁柱答,“最后一轮压力测试安排在收尾阶段。”
林浩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迷彩工装后背湿了一片。这身衣服吸汗,但连续六小时高强度盯屏,身体早就到了阈值。他摸了摸胸前内衬,那里绣着抗辐射材料初版原理图。线条还是当年画的,稚嫩归稚嫩,思路没错——防护不是挡住,是疏导。
十一点五十分,吊装平台完成最后一次定位。穹顶连接环的最后一块增强壳体被缓缓压合。螺栓锁紧,焊缝冷却,检测探头滑过接缝,绿灯亮起。
“结构闭合。”赵铁柱报告。
“启动最终压力测试。”陈锋下令。
十二点零七分,测试开始。系统向基地外壳注入模拟冲击波,频率设定为0.07Hz,与流浪行星扰动峰值一致。监测屏上,各区域应力值逐一跳动,大部分平稳,只有东南角一段弧形舱壁突然闪出黄标。
警报轻响。
林浩和陈锋同时站起身。
“形变报警。”林浩盯着数据流,“幅度0.3毫米,持续两秒。”
“传感器位置?”陈锋问。
“第三观测窗下方,B-7节点。”
“可能是共振。”林浩说,“月震余波还没完全消散,那段墙体之前修过两次,材料疲劳指数偏高。”
陈锋已经调出该区域的维护记录。果然,去年一次微陨石撞击后补强过,用的是回收钛合金板,热膨胀系数和原结构略有差异。
“误报概率多大?”
“八成以上。但不能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话。
林浩按下工程频道:“赵铁柱,带人去B-7节点复检,手动重置传感器阈值,加装缓冲垫层。”
“明白。”
十五分钟后,赵铁柱抵达现场。他摘下手套,直接用手摸了摸墙面。温度略高,有轻微震感。“底下管线在共振。”他对同伴说,“把垫层裁宽两公分,贴双层。”
操作完成,返回信号发出。主控台上的黄标熄灭,恢复绿色。
“系统恢复正常。”技术员报告。
“确认所有模块运行稳定。”陈锋说。
“确认。”林浩补充,“防护等级达到预定标准。”
十三点二十一分,最终验收完成。林浩在终端签署“全面升级完成”电子令,文件自动归档至中央数据库。陈锋在同一份文档上盖下安保认证章,编号CA-642。
指挥大厅里气氛松了一截。有人脱掉外骨骼辅助装置,有人开始填写工程日志。赵铁柱回到E区维修舱,头盔面罩掀起,满脸油污和汗水。他坐在工作台前,清点工具,一把扳手、一把钳子、三枚备用螺母,全都放回原位。
林浩仍坐在主控台前。他调出防护系统最终日志,一页页翻看。从设备拆改到压力测试,每一步都有记录,像一本账本,清楚到不能再清楚。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本地笔记,写下一句话:
**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漏洞,而是知道漏洞在哪,并且有人愿意去补。**
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控制台右侧——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阳光已经照满整个大厅。一束光打在青铜色机械腕表上,表盘里的星图仪零件泛着微光。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小时候他总以为那是玩具,长大才知道,那是人类最早试图理解星空的方式之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轮班的技术员来接岗。林浩起身让位,走到窗边站定。玻璃映出他的脸,胡子没刮,眼下有青黑,但眼神是清醒的。外面,月壤3D打印先遣队正在检查外围结构。机械臂缓缓移动,像在给沉睡的巨兽缝补伤口。
他知道接下来是什么——通讯团队马上进场,准备与地外信号源建立深层链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只是防护升级完成的这一刻。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敦煌壁画修复现场,母亲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正在修补飞天衣袂。那一年,她还不知道自己得了病。她只知道,有些颜色一旦脱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关掉照片,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走回主控台,他轻声说:“系统待命。”
没有回应。陆九渊不在了。或者说,进入了静默。
林浩也不再叫他。他知道AI不是仆人,是伙伴。该干活时出现,干完就退场,不多一句话。
他调出通讯调度面板,准备将防护状态移交下一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
屏幕显示:【指令已发送,接收方:广寒宫通讯枢纽,状态:待确认】。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闭眼三分钟。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陈锋的方向。对方正在安保监控室签署最后一份验收文件,战术背包仍背在身上,没卸。
林浩没打扰他。
有些工作,不需要言语。
窗外,阳光继续推进。一束光打在主控台边缘,照亮了那支钢笔,也照亮了刚才写下的那句话:
**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漏洞,而是知道漏洞在哪,并且有人愿意去补。**
灰尘在光柱里浮游,像微型星体运行。
林浩伸手,把笔推回原位。
笔尖朝向屏幕,正对着那条刚刚被加固的轨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