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石老汉出了门,去给村长家的牛修蹄子,晌午前回不来。
江锦辞坐在江莹莹膝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米糊。
江莹莹用调羹刮得极薄,还在自己手腕内侧试过温度,不烫了才送到他嘴边。
她自己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凹下去一块,奶水早就不够了。
原身能活到一岁多,靠的就是这磨得细细的米糊。
江锦辞没有挑剔,安静地吞咽。
吃完,江莹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将江锦辞仔细裹好,结结实实地缚在自己背上,打了个结。
然后开始收拾屋子,江锦辞在她背后晃。
江莹莹的动作很轻,大约是怕惊醒他,可那轻微的颠簸对一具婴孩躯体来说依然像在风浪里行船。
江锦辞被晃得有些晕,眼皮沉甸甸往下坠,却强撑着没有睡过去。
闭眼,集中精神。
下一瞬,空间里的基因强化液直接出现在他的口腔,吞咽下去后,江锦辞这才安心的睡去。
江莹莹回头看了他一眼,将他往背上托了托,继续埋头打扫着卫生。
她的动作依旧很慢,眼神依旧有些恍惚,像一株被暴雨反复冲刷过的草,虽还立着,却总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那些妒妇们尖利刻薄的黄谣,导致江莹莹从孕期绵延至今的拳脚与辱骂,以及不够吃的饭菜和无休无止的活计……
她能撑到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没落下什么要命的病根,已算是底子极好了。
再次被叫醒时,江莹莹正端着一碗新调的米糊,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试温,然后送到江锦辞嘴边。
江锦辞乖乖吃完后,本来打算按部就班地爬一爬、消消食,像寻常婴孩那样不惹人起疑。
可下一瞬,他脸色变了变。
一种婴孩躯体特有的、完全不受成年意志控制的生理冲动,来势汹汹。
他在木床上爬了两圈,颇有些焦躁。
江莹莹疑惑地看着他,正要问怎么了,就见江锦辞动作利落地将尿布一把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锦辞已经颤巍巍扶着床柱子站起身。那腿还软着,站得东倒西歪,架势却摆得十足。
对着地上的旧瓦盆,开闸放水。
哗啦啦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直到他尿完,江莹莹才猛地回过神,一把将他抱起,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就站起来了,也不怕摔着……”
同时手忙脚乱地将尿布要给他重新裹上。
江锦辞这回是真不愿意了。
他扭,他挣,把脸别到一边,小小的眉头拧成一团。
江莹莹也不急,只低头看他,忽然在江锦辞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不包起来,一会蚊子就该咬我们宝宝的小雀雀了。”
“……”
江锦辞脸色一黑,动作僵住,片刻后,缓缓停止了挣扎。
‘这是正常的...这很正常....这具身体才一岁多,被包尿布是正常的,被说“小雀雀”也是正常的...正常的...非常正常。’
江锦辞面无表情地在心里不断重复的对着自己说。
认命地任由江莹莹施为。
他穿了那么多世界,最小的一次是在王朝末年的那个世界,即便是那个世界也已经七岁了。
有着成年人的思想,当一个婴儿的经历,还真是头一遭!
自那以后,江锦辞每次有了尿意,便直接去扒尿布,江莹莹起初还会愣一下,后来就习惯了。
她开始趁换尿布的间隙,一字一顿地教他说话:“尿……尿。宝宝,尿尿。”
江锦辞看着她。
她教得很认真,指着他刚用过的瓦盆,又指指他的尿布,嘴唇开合得很慢,像在教一个真正的、什么也不懂的一岁孩子。
江锦辞本来打算继续沉默。
婴孩说话晚也是常事,并不惹人怀疑。
但他看着她眼角未散的淤青,看着她因长久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满怀期待的神情,江锦辞最终别过脸。
“……尿。”
那声音轻得像气音,含糊得几乎听不出是那个字。
江莹莹却像听到了天籁。
一把将他抱起来,眼里那点亮意几乎要漫出来,声音却放得更轻:“宝宝,叫妈妈……妈妈。”
江锦辞没吭声。
江莹莹也不催,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轻轻拍他的背。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的时候
“……妈。”
一个字,极轻,极别扭,带着婴儿的奶音。
江莹莹怔住了,然后她笑起来。
那是江锦辞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滚下来,可那笑意分明还在眼底,怎么都盖不住。
她把江锦辞搂进怀里,搂很紧,又不敢太紧,只是反反复复地说:“乖……我们宝宝最聪明了……”
江锦辞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石老汉晚上回来,不知从哪个多嘴的村妇那里听说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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