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茶馆里又炸开了锅,说书先生刚敲了醒木,底下就有人扯着嗓子喊:
“先生,别讲那老掉牙的了,讲讲二爷收徒弟的事!”
“就是就是!听说收了个外地人?还是那个灭了黄葵帮的陈皮?”
“可不是嘛!昨儿个亲眼见的,那陈皮提着拜师礼进了红府,出来的时候就改口叫‘师父’了!”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漫开来,茶碗碰撞的脆响、嗑瓜子的咔嚓声都盖不住。
无老狗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蔫蔫的大黄狗,手里的瓜子皮捏得粉碎。
“师父?”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俩人怎么就跟二月红扯上关系了?
他原本还琢磨着找个机会讨回公道,如今倒好,陈皮成了二月红的徒弟,他总不能去找九门兄弟的徒弟算账吧?
怀里的大黄狗蹭了蹭他的胳膊,像是在安慰。
无老狗叹了口气,摸了摸狗脑袋:
“你说,这口气我是咽还是不咽?”
大黄狗“嗷呜”一声,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邻桌的齐铁嘴摇着扇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今早掐指算了算,心里却咯噔一下,不光是温云曦和陈皮,连二月红夫妇的命数都变得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真切。
“有意思。”
齐铁嘴扇了扇扇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签筒。
他自己的命数,似乎也多了几分飘忽。
跟这温姑娘扯上关系,到底是福是祸?
他抬头望向红府的方向,阳光正好,却仿佛有层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红府的庭院里,蝉鸣都透着股无奈。
二月红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捏着支玉笛,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他盯着面前的陈皮,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再唱一句。”
他的声音带着颤,像是在极力维持镇定。
陈皮抿了抿唇,脸颊微红。
他长这么大,打架斗殴没怕过,倒在这事上犯了怵。
但师父的话不能不听,他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唱出了那句练了一早上的戏词:
“苏三离了洪洞县——”
声音刚落,院墙上的麻雀呼啦啦飞了一片,连葡萄架上的蝉都停了声。
二月红手里的玉笛‘啪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崩溃:
“这……这叫唱戏?”
那声音,说好听点是破锣,说难听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嚎,还带着股浙江口音的硬茬,把婉转的戏腔唱得跟喊口号似的。
陈皮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道:
“我是来学功夫的,不是来唱戏的!”
他就不明白了,九爪勾练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学这咿咿呀呀的东西?
“功夫?”
二月红气笑了,“你以为我的功夫是凭空来的?身段、气息、眼神,哪样离得开唱戏的底子?”
他指着院中的石榴树,“你看那花,开得再艳,没了枝叶衬托,也成不了景致!”
陈皮没说话,心里却不服气。
他的九爪勾招招狠戾,讲究的是快准狠,跟这慢悠悠的戏腔有什么关系?
丫头坐在石凳上,手里绣着帕子,闻言忍不住捂嘴偷笑。
她跟了二月红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他这副模样,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毛了的猫,却偏偏没真生气,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哥哥,他也是刚学,慢慢就好了。”丫头柔声劝道,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温云曦坐在旁边,早就捂住了耳朵,肩膀却抖个不停。
她算是明白了,陈皮以前从不唱歌,不是不爱唱,是真的没这个天赋。
二月红唱戏是要钱,陈皮唱戏是要命啊!
“那个……二爷。”
温云曦憋住笑,开口打圆场,“陈皮这嗓子是糙了点,但您看他九爪勾耍得多好!刚柔并济嘛,他这刚够了,您再把柔教给他,这不就齐活了?”
二月红瞪了她一眼,像是在说都怪你。
他当初怎么就信了这女人的话,收了这么个“朽木”?
“退货!我要退货!”
二月红气呼呼地转圈,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这徒弟我不收了,说出去都丢我的脸!”
“别介啊!”
温云曦赶紧拦住他,笑得像只讨饶的狐狸,“二爷您大人有大量,再给他个机会。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我回头再给您找个有天赋的,保证嗓子比黄莺还亮!”
二月红停下脚步,瞥了眼一脸不服却又透着点委屈的陈皮,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就消了。
这孩子虽然嗓子不行,但练九爪勾时那股狠劲,倒是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哼。”
他冷哼一声,算是松了口,“明儿起,卯时来练早功。”
“卯时?”
温云曦先炸了,“那不就是五点?天还没亮呢!”
二月红斜了她一眼:“学本事还怕吃苦?你以为成名角是睡出来的?”
温云曦立刻往后退了退,把陈皮往前推了推:
“他不怕!年轻人就该多吃苦!是不是陈皮?”
陈皮:“……”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卖了?
二月红看着这俩人的互动,嘴角忍不住勾了勾,随即又板起脸:
“不光要练嗓子,还要扎马步、练身段,少一样都不行。”
他捡起地上的玉笛,“今儿就到这,明儿要是迟到了,仔细你的皮!”
说完,转身就走,背影看着还有点气鼓鼓的。
丫头笑着摇摇头,递给陈皮一块润喉糖:
“先生就是嘴硬,他其实挺喜欢你的。”
陈皮捏着糖,没说话,心里却没那么抵触了。
至少,师父没真把他赶走。
温云曦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我看好你!”
陈皮斜了她一眼:“你不陪我来?”
“我?”
温云曦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我还得睡觉呢。年轻人的早功,老年人就不掺和了。”
陈皮:“……”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女人就是把他扔这儿,自己躲清闲去了。
至少,师父没真把他当外人。
而此刻的温云曦,正盘算着明天早上睡个懒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陈皮在心里记上了一笔。